温雪乔轻轻叹了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轻轻搭在了傅红雪手腕上。
指尖的触感,冷得像玉。
很久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想……救我?”温雪乔问。
傅红雪一怔,他点头。
“无论……什么方法……都不后悔救我?”
“无论什么方法,都不会后悔就你。”
“你…我……素昧平生。”
“我不在乎。”
温雪乔柔声叹了声:也罢,本来就是你欠我的。
药宗秘法,同舟渡,这是药宗的双修之术。
时间,在寂静的山洞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
山洞内的柴没人添,总有燃尽的时候。
温雪乔已经沉沉睡去,眉眼之间还残留着一丝倦意,可那倦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
傅红雪没有睡,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看他睡姿娴静,长长睫毛盖下,身上盖着属于自己的外袍,衣襟散乱,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他的嘴唇终于不再发白,换成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枯枝上刚冒出的桃花嫩芽。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呼吸,现在是活的,温的,活人才有的。
但傅红雪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后知后觉,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那嘴角抿下去又翘起来,翘起来又压下去,都替他告诉了这整个山洞——还好,他能活到今天。
因为,温雪乔是香的,暖的。
***
客栈,客房。
谢今朝盘坐于叶开身后,双掌抵其背心。
须臾,一股冰冷而沉浑的内力,寒泉般地沉其丹田,强行将那毒性逼至角落,最后以内力暂封存!
叶开身子猛地一震!
“噗——”
一口暗沉发黑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床前地上,触目惊心。
叶开模样好不凄惨,抹了一把唇角的血道:“疼死我了,长得那么美的姑娘,下手怎么比阎王还狠!”
“叶兄,此刻如何?”花满楼已无声移步至床边。
叶开想摆手,奈何胳膊抬不起,只得气若游丝道:“本来快死了,现在是这五脏六腑里……跟被冰冻住了似的。谢兄,你这内力……也太凉了吧……”
“朝兄内力偏寒,你忍着点。”花满楼皱眉,“除了冷,可有其余不妥?”
叶开捂着胸口,哀道:“要死了呗,还能怎么不妥……没想到,花满楼,我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谢今朝收回手掌,闭目片刻,才淡淡道:“你若等老了再死,便不算年轻了。”
“谢今朝。”
“你死不了。”
叶开眼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谢今朝道:“你四天后才死。”
叶开那点光又黯了:“这有区别?”
谢今朝却道:“你强行提升功力,我本以为你要同人拼命,好歹死得体面。谁知你只为场面上好看。我替你压下这蠢笨结果,已是不易,你要做知足之人。”
花满楼极轻叹了声息。
要不是叶开快死了,他其实很想夸一下谢今朝的善良和能干。
叶开苦着脸:“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谢今朝如他愿:“有。”
叶开:“说。”
谢今朝:“你刚才的血,沾花满楼衣服了。”
叶开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两声,才道:“算了,我就多余同你计较……红玥给我下的是忘川,难不成……我还能让石观音当场剖了心,取血给我?”
石观音?
暗杀名单上的人?
谢今朝听到这个名,眼神倏地一凝:“石观音,她是良善之人?”
“谁?”叶开一时没反应过来。
“石观音。”谢今朝重复一遍。
叶开听完,长长叹道:“你从哪句话里听出她是好人了?!”
谢今朝眉峰不动:“那便是恶人。”
“那也不对。”叶开摇头,声音发闷,“在江湖上,她不能算恶人,因为她根本不能算人。”
花满楼在一旁缓缓接口,为谢今朝展开这江湖上最恐怖的传说之一的真实面貌。
“石观音是西域第一高手。江湖上提到她的名字,都会闻风散胆,没有人知道她武功多高,也没人知道她在哪里。但她比画皮仙更狠毒,那些她认为不够美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会死。那些比她美的人,也会死,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只是死法不同,但都会死去。”
“天下第一奇毒忘川,原本就是她为了青春永驻研究的——她抽蝎子的毒养在人身上,七七四十九天后取人心头血,这就是忘川。但她用了就是良药,别人用了就是毒药,解药就是现取她心头三滴血服下。”
听起来,确实与“好人”毫不沾边。
谢今朝当即决定道:“我去寻她,拿解药。”
他说得很认真,“再顺便,把她杀了。”
他说这话,好像就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简单就像喝水吃饭,砍瓜切菜。
简单,自然,理所当然。
花满楼的手,已重重按住了他的手臂。
“朝兄,且慢。”花满楼摇头,眉宇间忧色更深,“此非上策,太过行险。”
这牛皮差点把叶开当场吓死了。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他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你还真想杀她?!”他牵动伤势,疼得嘴歪,“先不说你根本找不着她!就算你走了运真找到了,等你跟她打完,不是我已经凉透了,就是你已经凉透了!”
谢今朝看着叶开,眼神很平静:“你打不过她?”
叶开点头。
花满楼也点头了:“因为她的武功,真的很可怕。”
连花满楼都这么说了,谢今朝就没有说那一句“你无用”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死:“她研究的毒,我要她出解药,不是很合理?”
“你跟石观音讲道理?”叶开道,“她没当场拧下你脑袋,就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谢今朝:“我没有祖坟。”
花满楼却顺着谢今朝的话道:“合理,却不容易做到,叶兄也经不起等。”他选了条更容易实现的路,“朝兄,你那位药宗的朋友,可有什么办法?”
温大夫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解了傅兄的毒,可见医术之高明,不知道可否办法帮一帮叶开。
“他传讯给我。”谢今朝道,“他在来不孤城的路上。”
花满楼点了点头。
眼下,这似乎成了唯一的指望。
“但愿这位温大夫能有良策。”
叶开倒是看得开:“没有解药就没有解药吧,人总是要死的。”
他望着床顶,只是觉得遗憾:“可惜我死不瞑目,再也见不到我要见的人了。”
花满楼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温声道:“若真有那一日,我替你寻他。总要让你,闭得上眼。”
叶开相信花满楼的承诺,就像相信每天太阳会升上去那样:“不愧是花满楼,遇上你我真是攒了八辈子福气——你要是姑娘,我一定——。”
谢今朝看了叶开一眼。
叶开莫名闭了嘴,然后说:“那等你找到他,不必说我死了。只消烧纸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活得好不好。”
花满楼已经问上了:“你的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他以前叫傅红雪,现在……就不知道了。”毕竟人服了忘忧蛊,已经失忆了,“他用刀,刀法很好,二十岁出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窗户晃了晃。
花满楼执着茶壶的手,顿了一瞬。
傅?用刀,二十出头……
他眼前倏地闪过那日马贼帮中,那个黑衣孤绝、气息冷得像雪的青年。
世间事,当真能如此之巧?
一旁的谢今朝,则因这个名字,想起了他那份暗杀名录,今夜的暗杀对象排着队出现了:“你要找的傅红雪,秉性如何?”
“为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说他。”他眼里没了往日嬉笑,只剩一片沉静到近乎温柔的痛楚。
“我只知道,”他说话,每个字都像在叹息,“他大概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人了。”
也许是自知时日无多,叶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平静。
他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里面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我自幼无父无母,是我的师傅将我养大,传我武艺。但几年前,我的师父告诉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与我的身世有关,也彻底改变的往后余生。”
花满楼知道他要开始了。
叶开身上有很多秘密。
若不是今夜一滴忘川,或许要让他开口陈述这些秘密,本身就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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