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听完,安静了一瞬。
谢今朝敏锐察觉到,叶开用的词是“救”,而不是“找”,就好像他已笃定陆小凤就在那里。
对方似有所隐瞒……
可叶开又确实无恶意,最多知情不报。
谢今朝应对危险的本能总是很直白,原本虚搭在桌沿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微不可察地向下移动半寸……
几乎就在他指尖触及刀柄的同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花满楼。
那只手只是极短暂地一触,带着安抚的意味,指尖甚至在他手背上若有似无按了一下,随即如羽毛般离开,仿佛只是不小心碰到。
是巧合?还是……
谢今朝手好像被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回来,继续沉默喝着茶:“……”
又听花满楼用听不出丝毫异样的温润嗓音道:“有劳叶兄挂心了。可为了我那位朋友,再危险的境地,我也得闯他一闯。”
花满楼听起来,根本没有对叶开的一丝怀疑?
谢今朝无法明白。
难不成那位“三十年之人”影响力能如此之大?可以阻断一个人一切判断,甚至让花满楼这等如此聪明之人都对据此对叶开不问?不怀疑?
“除了这些,”叶开又道,“你们在青楼待了半宿,就没有遇到别的?”
叶开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眯起来,目光在花满楼犹带倦色却依旧温雅平和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锋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偏:“比如花兄你昨夜……”他顿了顿,“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就没碰上点什么,特别的‘麻烦’?”
花满楼果然如他所料迟疑了。
没等叶开打哈哈揭过,花满楼主动道:“确实遇上了麻烦,无意吸入了些香。”
叶开不是谢今朝,他太懂“无意”和“香”是什么意思——江湖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但花满楼这样心境纯净的君子,沾上一点,都是亵渎。可即使被这么公开场合下问,他也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轻得像拂去衣上一点尘,折不了他分毫尊严。
叶开忽然不想问了。
他发现花满楼的人品还是金子做的,虽然那般不堪的经历让他昨天晚上被迫失去了清白的躯体,好在他的灵魂还是干净的。
他安慰对方道:“江湖上混久了,翻船之事在所难免,花兄也不必觉得丢人,这都是常有的。”
花满楼一时无言以对:“叶兄,这也不常有。”
“可太常有了,何况被人骗色,总比被人骗钱好吧!”
“倘若给我选,我还是希望被人骗钱好一点。”
“人生嘛,哪里能事事如你心意,偏偏有时候选不了,说不定最后还人财两空呢。”
叶开越说越激动,头越靠近花满楼的肩头,正打算借此机会好好传授下自己的江湖经验给他。
“我和你说,想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那也是吃过几次亏的。你别看我现在身无分文,那是我的钱全给一个街头卖身葬父的姑娘,那姑娘当初冲我哭得那是一个梨花带雨,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父又活了,可怜我全身的家当,花兄你说,她怎么连我的衣服都不给我留一身替换,舍得这么玉树临风的一张俊脸搭这么一身破衣服——”
花满楼噙着笑意听着,并不反驳,因为他知道叶开并无恶意,相反,他在用这种自我调侃的方式化解自己的尴尬和狼狈。
许是带了怀疑,谢今朝看叶开越看越不妥。就在叶开要哥俩好地搭上花满楼肩头时,他一支筷子带着烈风直击而来——“!!”
“谢兄!”
“坐好!”
叶开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下去,睁大眼,愤愤不平道:“你竟然敢朝我丢暗器,你知道你这是在太上皇头上动土吗,你知道整个江湖上敢在我面前扔暗器的人一共才多少吗——”
除了他师父之外,他可是百晓生江湖暗器排行榜第一人!
“那又如何。”
他又不像花满楼那般敬佩那“三十年之人”。
“你——”
“离花满楼远点。”
“凭什么?”
“食不言、寝不语。”
叶开顿时被他的理直气壮冲懵了:“就算我搂的是你雇主,也不是你媳妇,你至于么!”
“不行。”
叶开气极,筷子一探,直取他要去夹的碟中最后一粒花生,“那这粒归我,就当赔偿——”
话音未落,乌木筷后发先至,“嗒”一声轻响,贴着他筷尖一拨。花生米滴溜溜滚回碟心。
叶开抬眼,又夹住。
谢今朝筷子未收,也夹住。
“谢、今、朝、兄弟,”叶开笑了,“吃饭各凭本事,你挡我作甚?”
谢今朝眼皮不抬:“放手。”
“我先碰到的。”叶开筷子又动,快如蛇信,直啄花生。
谢今朝手腕微沉,筷尖提前半寸点在碟沿。“叮”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花生米应声跳起,恰恰让过叶开筷头。
叶开收筷,笑意更深:“筷子功夫不输刀法啊。”
“聒噪。”
“我话多手也快啊。”叶开手腕一抖,筷子斜撩,欲将花生挑飞。
谢今朝筷已平压其上,如闸落锁。
“啪”一声轻响,两筷相抵,悬停半空。花生米稳稳困在中央。
方寸之间,两双筷子忽黏忽震,互不相让。
花满楼静坐一旁,虽目不能视,耳中却清晰,听这两个当代绝顶高手,幼稚地抢一粒花生米,无奈地摇摇头。
——忽然,圆滚滚的花生粒自两人筷子缝滑出。
叶开将它夹住,在谢今朝抢过来之前稳稳落到花满楼碟中,微笑道:“好了,它现在是花满楼的了,有本事你抢你雇主的去!”
谢今朝顿了顿,沉默地撤回筷子:“……”
花满楼温声道:“你们两个再斗下去,饭菜就凉了。”
他将那花生米夹往谢今朝碗中。
叶开顿时瞪大眼:“花满楼,你偏袒他!”
花满楼道:“那叶兄的酒钱——”
“——好好好。”叶开立刻妥协,摇头晃脑道,“债主有钱,债主说了算。”
他看着花满楼,忽然又心生一计,万心教的消息虽不可以直说,但可以让他二人去摸索:“那青楼一看就和活人楼有勾当,我倒是有个计划,能助花兄和谢兄弄清楚那里面的玄乎?”
“何计划?”杯口在花满楼手上转圈的速度停了下来,他好像就等着叶开开口似的。
叶开轻声细语道出一个完美计划。
花满楼迟疑道:“这主意,似对那姑娘……”
谢今朝淡漠道:“下流。”
“再下流,也不是丢花兄你的人,到时候更丢人的是那位姑娘,但她一定乐意。”叶开点头,朝花满楼伸出手来,“既如此,花公子,给钱吧!”
“为何是我给你钱?”
“当然是你给我钱了。”叶开道,“我是为你去的青楼,当然是你花钱。而去到那样的地方,没有一身好行囊,恐怕到了门口就得让人赶出去。”
花满楼摇头,从容掏出一袋银两,稳稳放在桌面:“可以是可以。但我这钱买的不是衣服。”
“哦?”
“是买叶兄慷慨相助的仁义。”
“好说,好说。”叶开摸摸鼻子,心更虚了。
结果他手刚伸出去,桌面的银子就少了一大半。
“谢兄!钱!”
叶开的情谊不值这么多。
谢今朝只给他抖出可怜的一片薄薄银叶子。
“你你还管上花满楼钱袋子了——你当你是他的老——”
“不要算了。”
“我要!”
***
距离叶开的青楼计划,还有一天。
夜深了。
花满楼在床榻上运功调息,待他运转三周天,身上由怀香散带来的绵密酥麻感慢慢褪去后,才轻声下了床。
此时房内没有另外一个人习惯的心跳声,花满楼侧耳去听,又低唤了一声“朝兄?”
半响,屋内没人回答,谢今朝不在。
花满楼走到桌前,抬手欲探茶壶,却触到一粒花生米。
——不,是很多花生米。
在盘中摆成两个大字:
“——出门。”
他无奈一笑。
聒噪鸟道:
“——花满楼,出门了。”
“——花满楼,出门了。”
小六平时都是喊他“少爷”的,只有谢今朝才会叫他全名,他问鹦鹉:“这句话是朝兄让你留给我的?”
“——少爷,大美人,香一口!”
“——陆小凤,风流鬼,麻烦鬼!”
“这应该是你自己乱学的了。”花满楼对谢今朝的人品深信不疑,“朝兄说不出这种话。”
聒噪鸟:“偏心眼!”
花满楼失笑道:“你这句是在说我偏心朝兄,还是偏心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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