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外,傅红雪并没有拔刀。
他只用那一方擦刀布应敌。杀手们强硬的身体碰到他手中柔软的布料却撞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以及布料切入血肉的闷响响彻整个房间。
傅红雪脸上没有表情,动作间,更像是在处理一些本不该存在于眼前碍事的“东西”。那种绝对的冷漠,甚至比四溅的鲜血和倒地的尸体,更令人心胆俱裂。
温雪乔安静地坐在案后,飞溅的木屑与偶尔逼近的劲风,在他身前三尺处便悄然消散,因为被傅红雪这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阻隔了……
他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对周遭的生死搏杀恍若未闻。
只有心中,掠过一丝隐隐的叹息……
……怎么杀心,还是这么重。
红玥越看越是心惊,明白再拖延下去,她只会一败涂地,而眼前失忆的傅红雪,甚至还未真正拔刀!
如果傅红雪记忆未失,那么全天下能够牵制他的人,还有花白凤。
可如今他失去了记忆,那么全天下,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牵制住他了。
她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狠绝的厉色,猛地自怀中掏出一枚乌黑的哨子,毫不犹豫地置于唇边,运足内力——狠狠吹响!
这哨音似乎带有某种魔力,地上受伤未死的教众闻声,眼中骤然泛起赤红,竟不顾伤势,重新站了起来。
傅红雪后退了半步,背心抵上了温雪乔的案几,他眼神依旧空寂,只有周身弥漫的寒意逐渐升了起来。
他的手,终于按上了腰间那柄漆黑的刀柄。
傅红雪握紧他的刀柄。
红玥心中一紧。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一旦傅红雪拔刀,胜负或许只在顷刻,局面有可能彻底失控。
——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硬拼。
傅红雪只看着她一个人。
他所关心的也只有这一个人。
就好像这一刀出鞘后,一定会死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是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玥骤然改变了主意,喝住了手下:“住手!”
她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及时改变了态度,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瞬,那柄刀就会挥过来,“少主……您离开了教中那么久了,难道真的就一点不惦记大公主么?她可是您的亲生母亲。”
傅红雪缓缓看去:“那她为何不来。”
他只是简单回应对方的诘问:如果她是自己母亲,如果她惦记自己,为何是她要我去,而不是她来?
在与花白凤有关的话题上,红玥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过这种口气:“……大公主身份尊贵,教中事务繁忙……”
她试图寻找理由。
“是么。”
但傅红雪好像不在意。
“可我不记得了。”
“少主……”
那双空茫却清醒得可怕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感:“我既不知她是否为我母亲,也不知你说的对不对。”
“……”
“所以不会跟你走。”
“……”
眼看硬的不行,身份亲情牌也不行,红玥第一次为“忘忧草”的药效感到棘手。她考虑了很久,其实也不久,也就眨眼的功夫,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她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当然懂得如何审时度势。
“……少主说的是。”她不再提花白凤,也不再强调“少主”身份,“是属下思虑不周,操之过急了。少主今日既然不想走,那便……随少主的心意。”
“今日是属下唐突了。属下这就回去,将少主的意思……禀明大公主。待过几日,少主心情好些了,属下再来拜访,届时再议,可好?”
傅红雪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红玥就这样在他的目光里一退,再退,退到房门口,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框,才仿佛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匆忙间,她与一直置身事外的温雪乔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却不敢再有丝毫表露。
“——我们走!”
她不再犹豫,身形疾退。
“等等。”傅红雪冷冷叫住了离去的人。
走到门口的红玥僵硬地扭过头:“少主还有何吩咐?”
“清理干净。”
他说的是那些尸体。
良久。
空气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但那剑拔弩张的气场,已随着红玥等人的退走,倏然抽离。
傅红雪在窗边驻足,孤零零地站着。他身影笔直,像一柄入鞘后和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寒气的孤刀,荒凉、寂静。
“你为何不随她们走。”
温雪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起码可以问问他们‘你是谁’,这样或许能够找到你身世。”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久到温雪乔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道:“你说过,我醒前多次用过近乎自毁的功法,像在自寻死路。”
温雪乔承认道:“我是这么说过。”
“一个连自己都想杀死的人,他有过怎样的过去,还重要么?”傅红雪问。
温雪乔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一个连生存意志都摇摇欲坠,甚至曾多次主动趋向自我毁灭的人,那些或许辉煌或许不堪的“过去”,对他这副空茫的灵魂而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他亲手揭开过往伤疤的时候,就是他重新走向毁灭的时候。
温雪乔可以理解他的回避,但认为他不可能永远这么回避:“如果那位花夫人亲自来请,你也不愿意同她走?”
温雪乔的话,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傅红雪那片静寂的心海。
傅红雪迟疑了。
若那位花夫人亲自来请……这个假设本身……好像在他黑暗世界擦亮一星磷火,微弱,飘忽,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诱惑。
他渴望吗?
“母亲”这个词落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擦过他的心脏。
是的吧。他也许渴望的吧。
不是渴望所谓的“身世真相”,只是渴望“被需要”。
只要这位“母亲”来,至少能证明——他活着并非……全无意义。他这副自己都厌弃的,屡次走向毁灭的生命,在某个地方,对某个人而言,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被认同的价值。
或许,过去走向死亡,是他意气用事的错,而不是被逼迫至此。
“如果她来……”傅红雪顿了顿,才开始想象,“……如果她真是我娘,我大概没有理由拒绝她。”
温雪乔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他知道自己不小心点燃了眼前之人的期盼……
若那位夫人不来,对方这“天煞孤星”命盘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眷恋,恐怕要彻底熄灭了。
他目光落在傅红雪垂落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不算深、却颇长的口子划破黑衣,边缘正缓慢地洇开更深的暗色,鲜血正沿着他紧握刀柄的手指蜿蜒而下。
但伤口的主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溺于这个美好假设中,仿佛这具身体的痛处,与他毫不相干。
空气里残留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些。
温雪乔静默地看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轻轻放在了他身侧的窗台上。
瓷瓶与木质窗台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瓶金疮药。
总能让对方皮肉少受些苦。
放完,他便转身,脚步声朝着内室的方向离去,留下傅红雪一人,与那瓶药,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夜。
等傅红雪从那个美好的假设回过神时,他看到了桌上的药……药?刚才的药翻了,他该给温雪乔煎新药了。
***
万心教。
红玥跪着,将头垂低,几乎触到膝前。
“属下无能,属下已经找到了失踪的少主!”
“但傅少主他……”红玥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恐,“他……不肯听劝。属下一再言明,是大公主您思念少主,盼他归来,可他……”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才继续道:“他态度极为冷硬,只说……说既已离开,便与万心教再无瓜葛。让属下,让属下再不必去寻他。”
至于这其中的失忆之事,她半点未提,因为那本来就是她擅自筹谋的计划。
地宫内的空气似乎骤然凝固,烛火都为之暗了一瞬。
“再无瓜葛?”花白凤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像冰锥划过石面,“他当真……是这么说?”
“属下不敢有半字虚言!”红玥将头垂得更低,“少主还……还出手伤了教中兄弟,命属下将……将尸首都清理干净。他对属下的劝阻,全然不听,眼中……已无半分对您,对万心教的旧情。”
“旧情?”花白凤冷笑一声,那笑声有无尽的嘲讽与更深沉的痛楚,“他与我之间,何来旧情?不过是一笔他欠了十九年,如今想要赖掉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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