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短促的惨叫。
屋顶安静了。
花满楼坐起身道:“针是‘暴雨梨花针’的仿品,毒是‘鹤顶红’淬炼过的。”
“嗯。”不用知道这是什么,不重要,谢今朝再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的被子,“我换床新被。”
第三波,在五更将尽,天色最暗时。
这次没有声音。
门闩被极细的刀刃从外面缓缓割断,门轴转动,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四个黑衣人如影子般滑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进屋后,手中是特制的短刀,刀身涂黑,在黑暗中完全不反光。
分成两路,两人扑向床边,两人绕向窗边——配合精妙,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后,他们愣住了。
床上是空的。
谢今朝从房梁上落下,刀光在黑暗中只亮了一瞬。
四声闷哼,四人手腕筋脉同时被挑断,短刀落地。谢今朝点穴的手法快得惊人,四人僵在原地,连倒下都做不到。
花满楼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询问过其中一人腕间刺青特征后道:“千机教的血燕堂,专司暗杀。”
谢今朝连眼皮也未抬,只漠然道:“不认识。”
言罢,他单手提起那四具尸身,如弃草芥般掷出窗外。动作间,一人怀中“当啷”一声脆响,滑落出一枚墨玉牌。
谢今朝俯身拾起,指尖拂过牌面阴刻的篆文,眉峰微蹙:“暗堂?”
“什么?”
“上面写暗堂。”他又重读了一遍。
——暗堂!
……可暗堂非江湖门派,乃直属天家,藏于九重宫阙之下的影刃。向来只奉一人之命,只听一姓之令。能驱策此刃者,普天之下,唯紫禁城中最高那位血浓于水的至亲。
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京师的边陲客栈?
花满楼眉目紧紧皱起!
第四波,在天将亮未亮时。
这次没有潜入,是强攻。
客栈走廊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余人,直冲房门而来,不再掩饰,踹门的声音粗暴响亮。
门被踹开的瞬间,谢今朝的刀也到了。
刀光如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冲在最前的三人捂着喉咙倒下,血溅在门槛上。
后面的人不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混成一片。
谢今朝守住房门,一步未退。他的刀法简洁到极致,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血溅在他脸上,他眼都没眨。
花满楼站在他身后一步,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听着战局。偶尔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总会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打中穴道,僵直倒地。
不到一盏茶时间,走廊里躺满了人。
最后一人倒下时,天边终于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谢今朝收刀,刀尖还在滴血。
“叶兄说你是我雇来的打手,经过这么多刺杀,看起来也没有错。”花满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闻到了血腥味,递过去,“给你,擦一擦。”
谢今朝看见素帕,身体不由自主僵了下,缓了下才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又将帕子叠好,想递回,又凝向花满楼素白的指尖。
有血,脏了。
他想了想,没有递出去,而是道:“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花满楼认真听他说。
“老板娘不是因你而死的,”
花满楼愣了下,体会到他的用意,眉目一点点舒展:“一晚上四批刺客,至少其中一些是冲着帖子来的……不知道叶兄那边如何了。”
他边说边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散了浓重的血腥气。
谢今朝收刀入鞘:“依他的本事,死不了。”
“朝兄,”花满楼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你昨夜……是否不适?”
“我听见你在运功调息,但好像不是很顺利?”他对外界太过敏锐,一直察觉到有一双窥探意味十足的恶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24章 你,尚未娶亲?
谢今朝擦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夜连番激战只是表因, 真正消耗他心力的,其实是那体内副魂。
前半夜他压制副魂对外界的“渴求”,后半夜压制他对鲜血的本能,导他快用井了全部意志, 才将其死死按在意识的冰封底层, 但压制已接近极限, 万一触底反弹——
“朝兄?”
谢今朝如实道:“前阵子的走火入魔,最近反复发作……”
“——需药引压制。”
他必须开口。
因为万一触底反弹,他未必还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伤害眼前这个无辜之人。
花满楼听到“走火入魔”,神情不自觉僵了起来。但他也明白对方不会轻易向人请求帮助。如果有, 就证明这件事真的很棘手,连谢今朝自己都搞不定, 那就更棘手了:“需要什么药引, 我可设法帮你找来。”
谢今朝沉默了。
就在花满楼以为这药引铁定很难找,才令他这么为难时, 谢今朝开了口,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 尚未娶亲?”
“……是。”花满楼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问。
“我需鲜血, 最好来自身心纯净之人——需自愿, 不需要多,三滴即可, 取自中指尖。”
这个请求其实荒谬,逾越了所有正常交往界限,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冒犯。
但花满楼稍微回神,只说了一个字:“好。”, 并不苛责他去解释,“需要我自行刺破, 还是……”
“——我来。”年轻刀客道。
叶开知道花满楼肯定醒了,他们房中的打斗声一整夜没停,换成一对男女,一定一夜混战。但换成两个大男人,还是带着请帖的男人,肯定是被人追着杀了一夜……
但人怎么还没出来呢?
“花兄,谢兄弟,你们起了吗?”叶开躲出去一夜鬼混,现在精神抖擞,连拍门声都很有力,“昨夜睡得如何?有没有被人吵醒啊?”
谢今朝舌尖刚从花满楼指腹舔走最后一滴血,那细微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化开的同时,鼻尖满是对方身上独特的冷香,激得他压制下去的意识差点又涌上来。
这冷香香到一半,意识汹涌到一半——
“——太阳都晒屁股,还没有晒醒两位的尊臀吗?”
叶开门拍了又怕,知道的以为他怕这俩折在里面,不知道的以为他来捉奸呢。
年轻刀客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低头盯着手头的刀,又睨向门外的叶开,片刻后冷静道:“——我去把他打跑。”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
一只温暖的手却及时按住了他的小臂,花满楼柔和地阻止了他动作:“不必了。横竖时辰也不早了。你同我下楼用膳。”
他温声含笑道:“——我想,今天的大堂,想必会比昨天热闹上许多,怪不得叶兄那么急着让我们出去。”
……
次日清晨,雨歇了。
大堂里比往日拥挤,却静得诡异。
各路人马或坐或立,眼神飘忽。
空气里有些隔夜的酒气、汗味,还有更浓烈的东西……比如猜忌。
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旁人,时不时去打量对方可能藏东西的胸口,袖袋,包袱,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藏有四四方方的东西……比如那张催命又诱人的烫金帖子。
“听说了么?老板娘手里那张帖子……不见了。”
“废话,杀了人不抢帖子,难道去逛庙会?”
“谁干的?那手法……一招毙命,是个高手。”
“管他谁干的!老子只想知道,帖子现在在谁手里,谁还收到了帖子!”
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猛地拍桌而起,酒碗震得哐当响:“格老子的!是哪个龟儿子下的黑手?有胆子杀人,没胆子认吗?!有帖子的,都给爷爷滚出来亮亮!”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剑客冷笑,指尖摩挲着剑柄:“王老大,收到帖子的人,当然不会说出来让你抢啦!”
“放你娘的屁!”虬髯汉怒目圆睁,“老子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角落里一个阴柔声音插进来,“昨晚子时,我好像看见有人影,从三楼溜下来,怀里鼓鼓囊囊。”
“你他娘血口喷人!”虬髯汉脸色涨红,手已按上刀柄。
眼看就要见血。
忽然,那瘦削剑客眼珠一转,目光如毒针般刺向靠窗那桌始终安静的三个人——花满楼、谢今朝,以及还有闲工夫,看热闹的叶开。
“说起来……”剑客拉长了调子,声音尖刻,“昨夜命案发生后,最早到三楼现场的,好像就是这几位吧?一个昨天跟老板娘打情骂俏的小白脸,一个穷鬼,还有一个戴面具不敢见人的……兄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谢今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敌意都和他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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