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管家更加客气地朝他躬身,便退去。
徒留花满楼一人,独赏这满园冬色。他站在梅香下,没有急着往里走,直到那香气落满他全身。直至某一个瞬间,他方温声道:“西门庄主,别来无恙。”
西门吹雪脚下一顿:“你的耳朵,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好。”
花满楼道:“两年前在下便说过了,当今天下,最多只有六个人行动时能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庄主正是其中之一。”
西门吹雪道:“两年前我也说过了,即使我无声,你亦听得见。”他又冷声道了句,“两年前你说的是五个人。告诉我,第六个人是谁——他用不用剑。”
花满楼道:“那只因庄主身上一直带着的杀气,经年未散。”他笑了笑,“但要让庄主遗憾了,这第六个人,用刀,他不用剑。”
这话掉在雪地里。
没有人接。
西门吹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雪青色的长袍与满园白雪融为一体。他目光落在花满楼腕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截红绳上,停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陆小凤。”
花满楼闻声道:“不错。”
毕竟他与陆小凤相交甚好,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后西门吹雪开了口,声音冷淡如雪,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不管陆小凤要你做什么,在此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做完,我才听你讲。”
花满楼偏了偏头:“请庄主赐教。”
西门吹雪一生与剑为伴,对“纯粹”二字敏感至极。他能分辨出一门武学的气韵是否干净、是否有杂念,甚至是否抵达过某种境界。
他此刻从花满楼身上感知到的,正是这样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武道意境,它安静地卧在对方经脉深处,与他温润的内力奇异共生,就像是雪落在了花上。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短短两年时间,为何花满楼会有如此奇遇的原因,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它干净,锋利,足够让一个剑客为之驻足。
“——花满楼,拔出你的剑。”
==========作者有话说:==========
老实说,接下来,可能我的小头会不断控制我的大头。
第85章 真是不怕没有老婆
“你要与我一战?”花满楼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花某并且适格的剑客。”
西门吹雪只问他一句:“你当日对上神鞭客,可是用了剑?”
神鞭客的名气在江湖上不言而喻。江湖传言,他月余前死于花满楼剑下。
花满楼坦然应了句:“是。”
为了不给谢今朝树敌,他对外认下了神鞭客是死于自己剑下, 而他对上神鞭客, 也确确实实用了剑。
西门吹雪第一次这么认真看待他:“我没有从你身上闻到剑气, 你既用剑,就应把它随身带着。”他偏过头去,好像明白了什么,“你若因手中无剑才不与我一战, 我可以借你一把。”
这份慷慨,对于视剑如命的他而言, 已是非常难得。
他朋友甚少, 几乎没有,内心只认可陆小凤一个。两年前一别, 他对花满楼,不引为知己, 不屑其仁柔, 但因他能提前感知到自己的到来, 在实力给予他作为一个剑客最基本的冷漠尊重。
但仅限于此。
只是没想到,两年后他会和花满楼再次相遇, 这次却是在剑上相遇。
花满楼感谢他的感慨,但仍然摇头:“此事与我手中是否有剑无关……我手中之剑,也绝不是专为杀戮和比试而拔,若我今日出剑, 便违背了我拔剑的初心。”他由衷道,“我听到了西门庄主剑上的渴望了, 你是想借这一战精进武艺,拔高境界。可西门庄主,我并非合适的人选,也不是你想要的对手。”
西门吹雪眉头一皱。
花满楼声音潺潺,不卑不亢:“我在剑道上并无过人建树,也算不上一流的剑客。若与西门庄主一战,我很快就会死在你剑下。所以这一战,既不能精进你的武艺,也不能锤炼你的心境。结局不过是搭上我一条性命罢了。”
“你在怕?”西门吹雪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
花满楼道:“倒不如说,我怕自己死得莫名其妙,所以不愿意。西门庄主,你若想精进剑道,该去找叶孤城,所谓的白云城主。他能给你想要的生死对决。而我,”他遗憾道,“只会让你非常失望而已。”
西门吹雪根本不信他的推脱之词:“既然你不要我的剑,那你便空手接吧。”
花满楼轻轻叹了声息。
叹声一落。
西门吹雪的剑便已出手。
这一剑后,天地之间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只剩下这一剑。
那剑快得连影子都来不及留下,剑锋直指花满楼的咽喉,带着必杀的决绝。
花满楼躲不开,他当然躲不开,这个世界上,很少人能躲开西门吹雪的一剑。他于危机边缘,只够伸出两根手指,那是灵犀一指,轻轻一夹,试图夹住了西门吹雪的剑尖。电光火石之间,他也确实夹住了那剑尖——
然而西门吹雪的剑并未就此停住,剑势未尽,剑锋顺着他两指向前滑去,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
发飘落。
剑气未止,直取咽喉。
花满楼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到西门吹雪的剑有多快。剑光乍起的瞬间,死亡就已经到了眼前……西门吹雪拔剑必定要杀人,这是规矩。他无法打破他的规矩,因为他没有那份实力……
年轻公子很快感受到了那股死亡的寒意贴上了他喉间的皮肤,甚至可以闻到剑锋上铁的味道,也许是血的味道。
这世界每个死于西门吹雪剑下之人,大抵都是如此仓皇、无助——躲不开,挡不住,只能被迫残忍地接受这个事实。
时间仿佛静止了。
花满楼只来得及绝望地闭上眼,这是他面对这一剑,唯一来得及做的事情。
然后剑气停了。
停在他喉咙前半寸的地方。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异!
分明只要他的剑再往前送半寸,眼前之人就会命断当场,可他发现剑刚抵在喉咙前,便被一股纯粹的凌厉气息挡住了!
天下能接住他剑的人,不超过五个,可花满楼不仅接住了,还接得如此……狂妄自大!
花满楼竟然用内力去挡他的剑——这气息柔韧、绵密,看似空无一物,却逼得他的剑锋被迫悬在半空,再不能前进一分。他一生用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你还敢说你实力不济。”西门吹雪神情闪过被愚弄的恼怒,一字字道,“你分明强得可怕!”
花满楼睁开了眼睛,心中诧异:难道他还活着?可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西门吹雪手腕一抖,剑势已再起。
这一次,他剑法变了,化作漫天剑影,剑气纵横,将周围的梅花纷纷斩落,花瓣在空中飞舞,像是在下一场红色的雪。
可惜花满楼看不见这绝美的景象。
——流云飞袖。
他不与西门吹雪正面交锋,只借力打力。袖风所至,那些被剑气斩落的梅花竟被他以流云飞袖的手法尽数收拢,随即裹挟着内劲,悉数推了回去。
西门吹雪凌厉一剑挥出,夹带内力的梅花便化为齑粉,毫无惜花之情。
花满楼听了心中惋惜,却不停歇。他借着飘飞的袖影遮掩身形,在剑光中穿梭游走。每一避都恰到好处,剑锋擦身而过,却伤不到他分毫。
但西门吹雪不会让他躲太久。
数招之后,已然是能抵挡的极致了。电光火石间,剑气毫无阻碍地擦过袖缘,长驱直入,直取他眉心。
然后,那股无形劲气又出现了。
西门吹雪的剑气再次在距花满楼眉心寸许处停住。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两年前,你只是个平庸的一流高手。为何短短时间内,你身上会有这么强的内力?”
花满楼被说“平庸”,也只是面露疑惑:“我不明白西门庄主话中何意。因为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奇遇和突破——”
话一出口,他便率先顿住了!西门吹雪两次出手,都没有手下留情。也对,剑神拔剑从不留情,更不可能因为陆小凤手下留情,那他为何能在对方的剑下活下来——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不再多言,强行运功去破那道气墙。下一瞬,劲气震荡,一股凌厉的反噬之力从气墙中蓦然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开裂,只能被迫撤招,连退数步。
那股被震开的冷冽刀意,花满楼认得。
他整个人僵住了。
西门吹雪抬起头:“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花满楼整一颗心都安静了下来,直到那股如霜雪的刀意重新沉回自己体内,懂事地陷入安静。他才说:“我想我明白了。”
长睫在年轻公子眼帘下一敛:“西门庄主可曾记得,我方才告诉过你——两年前,这世上能躲过我耳朵的脚步声,在两年后,多了一位,也少了一位。方才那股刀意,便是那多了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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