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廊下穿过。
花田那边传来脚步声。蒙着面纱的婢女匆匆跑来。这已是她今日第七次来问同样的话了。石观音的催促,一次比一次急。
曲无容敛了神色,淡淡道:
“告诉她,花已经开了。”
“是!”
婢女应声而去。
小院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曲无容没有回头看他,仿佛知道他今日是要死的。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我叫曲无容。”她用更加轻柔的嗓音说,“你帮过我……我会把你的名字,永远地记在我的心上。”
花满楼一怔。
他忽然就听懂了她的心意。
可他无法接受。
“那我希望,”花满楼的嗓音温柔地落在她的耳边,“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他能透过曲姑娘的容貌,看见曲姑娘真挚的一颗心。”
他顿了顿:“并且心甘情愿地,接住那颗心,带给曲姑娘幸福和快乐。”
曲无容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只有很短的一瞬间,她就让这份失态过去了,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率先转过身道:“走吧,带着你的花,该去找石观音了。”
廊下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楚留香把刚才的话全听进去了,只得在心里感叹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无花不在岛上。他为此可惜,那个和尚若在,许多事或许会更有趣。可他又为此庆幸,且非常庆幸。因为他眼下找出来的那个法子,再搭配花满楼在花上动过的手脚,胜算仍旧不大。
石观音不是寻常人,楚留香见过太多自信满满的人,最后都死在了“我以为”三个字上。
他不打算做那其中之一。
他只是不理解,为何花公子找出的破解之法,会需要用到他几滴血?
石观音每十年一次的驻颜之日,是这岛上最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差错。
花满楼刚迈入那座空旷的大殿,脚步便猛然一顿。
殿中守卫森严,远不止明面上的布防。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既有积年累月渗入地板的陈腐血气,也有尚未干涸的新鲜血液。他虽目不能视,却忍不住去想,那些被剥下的女子面皮是否就悬在某处。光是这个念头,便让他脊背发凉。
宫殿空旷高处,那来自正前方目光,凉凉钉在他身上,冷淡而威严:“把他的花带上来。”
婢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盆初绽的白花,低头快步穿过空旷的大殿,跪倒在石观音座前,双手高举过头顶。
石观音伸出纤长手指,轻轻拈起花片,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花芽虽小,却散发着香气,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不错。”
那两个字落得轻描淡写,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松。婢女如蒙大赦,伏首退下。
石观音随手一扬,那白花便被她抛入了座旁一只盛满不知名液体的器皿之中,在暗红之中沉沉浮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花满楼静立在殿中,他虽在那花瓣之上动了手脚,心中却没有多大的胜算。
若这种花种来自那些神秘宗门,又须得在最为虚弱之际,以他至纯至善的血气补其不足——那么,这花的本性,应当是纯善,纯洁的。
谢今朝曾说过,以纯血为引之物,最忌讳混进不同气息的血液……
但这驻颜之术到底会如何施行,他却一无所知。
石观音站在那巨大器皿前,伸出手指,解开腰间丝绦。
转瞬之间,锦袍滑落。
她就这么当着殿内所有人的面,赤裸着身体,从容踏入那盛满暗红色液体的器皿之中,仿佛这殿中站着的都不是活人,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液面很快没过她的身体,只余一颗头颅露在外面,长□□浮在血面,蜿蜒散开。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花满楼听见了衣物掉落的声音,猜出了她在做什么,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
这施行之法,原来只是浸泡。
大殿内发出一声轻笑。
石观音目光越过氤氲血气,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愉悦地靠在器皿边缘,逗弄着她的新玩物:“放心,我先不急着杀你。”她语气漫不经心。“等我驻颜完毕,再采你的阳气来补。你这样一个眼盲心静的妙人儿,若是直接杀了,岂不可惜?”
殿内众人闻言,更低下头去,不敢多看花满楼一眼,仿佛他已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
结界之内,黄沙漫天,视野所及尽是混沌。
谢今朝立于其中,衣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横刀已出鞘,不知他已在此战了多久,两人身上都血痕斑驳。
结果了无没能如愿将谢今朝困死在这里,反被这个毛头小子,逼成如此狼狈境地。
——他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不再托大。他双手齐出,十指连弹,数十颗种子同时洒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藤网,封死了谢今朝所有前进的路线。
藤网罩下,遮天蔽日。
谢今朝在这短短一刻便做了三个动作,双手紧握住刀柄,整个人重心下沉,脚下如扎根般钉入沙地,再一挥刀,刀锋过处,那张由数十根藤蔓编织而成的巨网被从中切开——
这是刀宗“横云断浪”,以力破巧,一刀破万法。
了无刚想迎接这一刀,体内凝结而成的真气忽然一滞——突如其来的空虚感从丹田深处涌起,仿佛有无形之手探入他体内,猛然攫住了他部分力量,向外狠狠一抽!
来不及多想,他双手在胸前交叉,体内的草木真气疯狂运转,在身前凝聚出一道气墙,以全身功力化作护体真气。
和尚猛地抬头,目光穿过黄沙,望向结界之外某个方向,瞳孔一缩。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是每十年一度的那个日子!那个他曾经立下承诺,要在这一天将自身力量贡献出一部分的日子!
可万万不该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
但谢今朝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双手握刀,由上而下,一刀直劈。
这是刀宗“孤锋破浪”——无视一切防御,只攻不守,一刀定生死。
刀锋落在强悍的气墙之上,像铁器刮过石板。那道气墙坚持了一小半会儿,便被从中劈开。
了无急切后撤了好几步,吐出了一口血。
为何偏偏是在他生死相搏的关键时刻,这股力量却被不由分说地抽走,将他所有的战意与底气一并抽空!
谢今朝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忽然由盛转衰,他开了口,冷嘲一声:“果然是老了。”
了无脸色一青:“谢云流不是自诩光明磊落,难道你要对我继续痛下杀手吗?”
谢今朝只吐出一个字:“是。”
手起。
刀出。
一道极直的寒线,无人能见刀势,只见血飘如雪,浪痕寸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道纯粹,冰冷的光。
了无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意扑面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意已经触及了他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尽全力提起一身防御——草木真气疯狂涌出,在他身前凝结成一层灰绿色屏障,将他整个人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然而这身防御,在他的刀意之下,很快便风雨飘摇。
了无见势,心头寒意骤起。
当机立断,早已藏好的替身木符滑入他掌心,随即被内力震碎。
这是药宗秘术,草木替身,乃以百年槐木心雕刻的替身符为载体,能在生死关头将自己与另外一个人瞬间置换,让对方替自己承受致命一击,自己可借此遁逃。
屏障出现裂缝,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响。
千里之外,石观音面相忽然出现痛苦之意!
这一刀避无可避,冰冷的刀刃还是贯穿了和尚的身体,从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了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千里之外,石观音低头看向胸口。
一道细窄的血痕,正在她心口的位置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她体内贯穿而过。
从她胸口里流出的一滴血,那血滴落在了那朵白花之上……水罗花一碰到那滴血,肉眼可见地加速枯萎了下去。
石观音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同步枯萎。
方才还如玉雕般的手指,转瞬之间被抽干了水分,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皱纹从指节处蔓延开来——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不再是光滑细腻的肌肤,而是布满沟壑的褶皱。
她的脸,也老了。
“不……”
大殿之内,众人不敢出声,也没有人敢抬头看。只有曲无容,觉得实在蹊跷,于是抬起头来望向那高处之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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