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仔细交代了许多细节,如何迈步,何时该停轿。言语之间满是神往,仿佛在替明日那一场假梦真心欢喜。
谢今朝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你记性很好。”
这话说的真情实感。
张姑娘又愣了一下。
谢今朝当真干不了虚以委蛇的活。
花满楼只好温声插入话中道:“为了姑娘的安危着想,今晚就请姑娘今晚携带张夫子,一起先到府衙住一晚,待明日我们抓住贼人后,你们再回来。”他说完展开扇子,“陆小凤,你还想在门外听多久?”
啪一声,窗户开了,跳进来一个清俊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瞬间吓了张姑娘一跳。
“这两位,也是花公子的朋友吗?”
“叶兄?”花满楼听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花兄的耳力还是那么好。昨日我刚来城中就碰到了陆小凤——他可半点没让我歇着,就把拽过来了。”叶开说到一半,颇意味深长道,“还好还好,这热闹我也愿意掺和。”
花满楼摇了摇头,无奈道:“姑娘不必害怕。他们二位是在下的朋友,待会便由他们二人护送你们离开。”
“……好。”听说是花公子的朋友,她脸色稍缓。
陆小凤听完反而丧着一张脸:“花满楼,明天要是真求了个上上签,难不成真要我和谢兄亲嘴吗?”
谢今朝淡淡道:“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祈祷明天求不上,否则——“
“——否则怎么样?”陆小凤很想知道。
谢今朝去摸他的刀:“你真想知道?”
陆小凤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好吧,我已经知道了。”
花满楼失笑,将扇子一收:“事急从权。陆小凤,便先委屈你一回。”
“这哪里是委屈的事,我怕的是明天会被他当场砍死……”陆小凤还要再说,却被叶开拽住了袖子,“行了行了,有花满楼在,他还能宰了你不成——我们先办正事,新郎那边我们已经搞定了。”他根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向张姑娘拱手道,“姑娘,请吧。接下来,我们两位送你回府衙。”
就在叶开即将一脚迈出房门时。
“等等。”谢今朝忽然开了口。
“干嘛?”叶开被他看得后背凉嗖嗖!
“新娘出嫁,要有陪嫁丫鬟。”谢今朝对着叶开道,“明天,我要你当我的陪嫁丫鬟。”
这下轮到陆小凤努力憋着笑了。
叶开苦着脸道:“不是吧谢大公子,您瞧咱们这家底,像是请得起丫鬟的人家吗?您就当家里清贫,将就一二吧。”
谢今朝薄唇微启:“不行。”
叶开求救似的望向花满楼。
花满楼选择站在谢今朝那边:“朝兄已经做了让步扮新娘,叶兄便一起吧?”
陆小凤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开苦着脸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颇为埋怨道:“花满楼,你怎么偏心眼啊。”
陆小凤只庆幸自己早早挑了新郎来做:“花满楼偏袒他是对的,难不成还偏袒你。”人家偏袒到晚上睡人家被窝里去了,“走吧,叶大丫鬟!”
等他们走后,热闹的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花满楼转过身,走到桌边,指尖触到那叠正红色的嫁衣——这嫁衣,除去泡了软筋散外,衣料柔软,绣线细密。他摸了一遍便记住了每一处扣带的位置。他拿起嫁衣展开,转向谢今朝道:“先换上。再过几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谢今朝对着那件嫁衣,眉锋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那神色也不像嫌弃,倒像是在面对一个不知该如何招架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他吐出几个字:“不会穿。”
花满楼没有戳破他,只是将嫁衣搭在椅背上,伸出手去,就在指尖碰到领口时,对方呼吸顿了一下,却往前了一步。
可花满楼的手就停在那里,没有再往领口里走,反而往后撤了半寸,转而将衣裳从他臂弯上轻轻一搭。
“如此也好,那便学一学吧。”
谢今朝看着他收回的手,沉默了一瞬,确定他不帮忙,这才低头,自己解开腰封。而花满楼就站在旁边,唇角那点弧度,不深不浅。
“他性情一点都不孤僻。”谢今朝忽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花满楼还在想他到底能不能穿好那件嫁衣,闻言微微一怔:“谁?”
“副魂。”谢今朝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衣料后面传来,闷闷的,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不满,“他性情恶劣,不可能孤僻。”
花满楼听懂了。
却没有接话。
“说起这个——”他推开窗户,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你可有事瞒着我?”
“有。”谢今朝答得很快。他正随着衣物的大小调整身形,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缩骨的痛楚对他来说,仿佛不足为惧。
花满楼眉头微动:“我不是问你宗门的事。”
谢今朝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最近总在做一些梦。”花满楼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剖开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东西,“是因为你,对不对?”
第一次,他以为是寻常梦境。第二次,他仍以为是怀香散的作用,毕竟怀香散让人梦见的,一般便是所思之人。一直到刚才,第三次了。副魂出现在他梦里,与他缠绵,还无声无息地压下了他体内紊乱的酒息。
这实在诡异。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春梦。
“那些梦里……”花满楼问,“他出现的次数多于你。那里,可是他所掌控的地方?”
“那里是魂海,是由他掌控的地方。我往日能进去,但最近反噬所致,他的内力一时强于我太多了。”谢今朝顿了一下,“再加上,你又不排斥那里,所以他再肆意妄为,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谢今朝在想怎么措辞才显得不那么像辩解。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体贴了——“我不确定,”他说,“你能不能接受同时被两个……魂那样对待。”
花满楼是个克制守礼的人。
但同时被两个魂那样对待,听起来他好像很放荡。
空气安静了下来。
花满楼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站在那里,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得柔和而分明。三息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在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不排斥那个地方。”
谢今朝的手指停在腰封上。
“是因为在那里,”花满楼说,“我能亲眼看见你——你的模样是我七岁失明以后,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张脸。”
他七岁那年最后见到的一张脸,是铁鞋大盗的脸。那张脸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出现,覆住了他此后所有关于“看见”的记忆。而在魂海里,那张脸被另一张脸取代了——冷峻的眉骨,抿着嘴不说话时,甚至带着几分冷倔。于是他在这个世上见到的最后一张脸,终于不是噩梦了。
“对于我而言,魂海里不是一片黑暗。”花满楼嗓音里有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那里面有你的脸,我很喜欢亲眼所见的你。”
年轻公子那双看不见的朦胧眼睛,缓缓抬起来,像是在对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面出神,乃至久久不能回神。
谢今朝站在烛火边,嫁衣已经换好了一半,大红的衣料松松地挂在肩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难得生出几分柔和的艳色。他看着花满楼,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倒映出几分眷恋。
这份眷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花满楼很喜欢他,才愿意舍弃所有君子的体面,陪他那样混乱着来。
他第一次觉得那片魂海也有可取之处。他甚至想,他要把宗门交代的任务一件一件做完,不是因为他终于认同了那个任务,而是因为做完了,他才有资格站在天道面前,和他讨一个价。他要拿所有的功劳,所有他攒下来的筹码,去换花满楼的一双眼睛。他想要花满楼,能够看见更多他在乎的人。
花满楼没有说下去,他垂下眼睫,随即把自己刚剖开的东西又合上了。
“你穿好了吗?”
“快了。”
花满楼走上来,准确地触到了他胸前那根系反了的带子。他低头替他将衣扣一颗颗解开,拢齐衣襟,又把腰封重新绕过他腰侧:“你先前说,双修后‘血会变得不再干净’,可是指双方气息会在那时交融?”他仔细想想,应该不止身体交合这么简单。
谢今朝如实道:“灵息交换是双修的必经之路,我的气息会渡入你的经脉中,相互涤荡,再循回己身。修为越高,交换便越深。”
如果天道不答应,万一花满楼眼睛的伤……可以通过双修疗愈呢。如果他把修为渡给花满楼,他会不会好起来……
书上说,灵息之交,可以扫荡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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