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体内寒气太盛。他逼一分,便冻一分,五脏很快被冰封住了。胸口,每一下跳动都带着钝痛。气行到心脉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年轻刀客强压了回去……功法一滞,水面的冰渣又厚了一层,贪婪地沿着心脉刺去。
谢今朝唇边溢出血丝。
最痛的那一瞬。
琴声响了。
花满楼的琴声隔了半座园子递过来,内力揉在弦音里,带着一股柔和的暖意。
那内力顺着谢今朝后背进来,沿着经脉缓缓往下走,走到心脉的时候停了一下,特意绕了半圈,再往前送了一寸。
谢今朝心口的寒冰化了一层。
他趁着冰渣停了一瞬,借着那一点暖意,把气又往前推了一寸——只一寸,五脏六腑的冰雪消融,扯出生生的疼。
谢今朝眉间的皱褶松了一线,继续推行,让周天继续流转,把寒气继续往外逼出。
楚留香的脚步,就是在这么一种处境下,无声落在了高处的树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亭中抚琴的身影,又感受了一下那股内力波动,便知道——原来不是在喝酒,也不是在比武,这是在疗伤。
这湖中人的琴声,慷慨仗义。可就这样弹上一夜,明日这公子的手腕,怕是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夜色正好。有人抚琴。
虽然这琴不是抚给他听,但他也能将就听一听。
这琴声,让人无端想起一个人。
无花。
无花的琴,有禅,有锋,有拒人千里的庄严。但听这位公子的琴,倒像走进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这样温和知礼的人,会朝人发火。
月色忽然暗了一瞬。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假山之上。
前头那人一身黑衣,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沉地压下去,落在池中那个面色苍白、水汽缠身的年轻刀客身上。看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就是他了。主人那副玉棺上,留着他的刀意。我们想尽办法,都打不开。”
说话的正是活人楼护法,不古不今。
他身后那人身量小些,是个女子。眉目间带着一点病态的冷艳,正看着池中那个水汽里的人影,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能有这么大能耐?”她冷声道,“我怎么看着,他出气少,进气多,好像快死了。”
另一人柳无眉。
石观音座下首徒。
“我倒是想不明白,”她慢悠悠地说,“你们那位花主子,既然不想认花家,又搞什么认祖归宗。临了还要照着花家的规矩修一座墓,修便修了,偏要把当年修墓的后人统统抓来,修得一模一样。若不是这样,花满楼也不会从那里走出来。你说——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古不今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池中那人身上,话却是对柳无眉说的:“石观音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么多年,她能杀孙好道而不杀,偏要把他关在牢里,吊着那一口气。她要的,不是他死,而是让江湖人都知道——她的过往怎样的满手血腥。”他顿了一下,“这不叫功绩,这叫愚蠢。”
“所以你今天跟我来,不就是为了修正这些结果的吗。”柳无眉淡淡道,“你抓你的谢今朝,回去开你的棺材。我抓我的花满楼,拿去换孙好道。”
话音刚落。
琴声没有断,可方向变了。
原本贴着水面铺过来的温柔音律,忽然收窄——化作一道细而锐的线,冷面朝假山这边劈了过来。弦音里带着内力,藏有万千雷霆!
楚留香侧过脸,无声躲开那琴杀之术!
他叹了一声,他错了。
这位公子也是会朝人发火的。
虽然不是朝他发火。
“夜已深了。二位前来,若是口渴,在下愿施一杯水,若是找麻烦,恐怕不能让二位如愿了。”
花满楼的声音藏在琴声里,最终传向假山的两道身影。
第67章 你又骗我!
琴音掠过假山, 像一道看不见的刃。
不古不今和柳无眉同时拔地而起,一左一右,分立两侧。琴音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没有碰到衣角, 只削落身后一丛树叶。
柳无眉在半空中一翻腕, 三枚银针同时脱手, 分上中下三路封了过来。
花满楼倾耳听去,右手食指当即勾住那最细一根琴弦,弦身拉长一拨——弦音化开的三道气息,与那三道暗器一碰!一枚银针在距他三寸处顿住, 像撞上琴杀之力,无力地落了下去。另外两枚擦着他耳畔过去了, 钉进身后的廊柱里。
不古不今足下点过水面, 落地的时候,已经停在湖心亭长廊, 距离花满楼身侧三丈外。
不。他所作的远不止这么多,在柳无眉朝花满楼使出暗器的时候, 他已经朝谢今朝出手了!
那一掌催心断魂, 十成十的功力, 如有雷霆之势,压到了池面上空——直奔湖心那道水汽缠身的人影而去!
只是掌力到了距谢今朝三尺处, 忽然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那好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那道无形的屏障就这么把掌力整个吞了进去,连一点余波都没有荡开。
转瞬之间, 掌风归无,池水纹丝未动, 谢今朝甚至没有睁开眼。
那年轻刀客肩侧还停着一只鹦鹉,睁着豆大的黑眼睛,正望着他——乍看之下,那目光不像一只鸟,倒灵活得像人的眼珠子。
不古不今连出数掌,皆被那层无形的气劲化去,终于明白——这是遇上了极为罕见的金钟罩。他收掌,不再白费力气,将目光转向花满楼,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好久不见了,花公子。”他负着手,语气像在叙旧,“没想到上回不孤城一别,你连挨了老夫那么多下催心掌,竟还能活着。当真是福大命大。”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花满楼今日能坐在这里,全是他的恩赐。
可他本不该这样理直气壮的——花满楼当初拿命换他一个承诺,他已然背约了。背约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站到人家面前来,轻飘飘地提一句“你还没死”,也不觉得羞愧。
当真毫无体面可言。
花满楼的手搭在琴弦上。他开口时,声音却没有对方想象中愤怒,只有平静的感慨:“二十多年前,前辈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一条白骨鞭,为妻报仇,差点扫平半个峨眉。那时前辈虽有杀伐,却仍有血性。”他停了一下,“可如今,前辈连信用二字,都守不住了,实在令人唏嘘。”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没有一句是重话。可那句“唏嘘”落下来的时候,却比质问更冷。仿佛人失望到了极处,便只剩下这一声叹息,不带任何指望,连愤怒都不想再提了。
不古不今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因为这些话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若当年那些正道人士肯对老夫讲一分信用——”他嗤了一声,“老夫便不必杀这许多人。峨眉不守信,世人不守信。既然世人待老夫如此,老夫以牙还牙,天经地义。”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稳坐琴凳的月白身影上:“花满楼,你只是运气太差。恰好在老夫最不想讲信用的时候,遇见了老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那些青楼女子也没有全死光。这怎么不算放她们一条生路?”
暗处的楚留香无奈摇了摇头:失信于人,便应坦荡地失信于人了。实在不应该找上一些理由,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去。
花满楼静了静,紧接着说了一句话:“如此看来,当年那些人赢了两次。一次毁了前辈的人生,一次毁了前辈的心。”
这话不知是哪里触怒到他了,那老头出手了,掌力压了过来。重于泰山——
——花满楼指尖落下。琴音破空而出,迎上那道掌风。
两相交接,嗡的一声闷响,湖心亭的灯笼歪了歪,灭了半盏!
不古不今的第二掌紧跟着落下来。
琴音再起,比方才急了一些——撑了两息,音就散了。花满楼的侧脸沉进阴影里,只剩眉骨的轮廓浮在暗处,他紧急咽下喉间那点腥甜,续上第三弦。
掌风一道比一道沉。
琴音倒一道比一道薄。
琴音破了,又续。续了,又破。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
花满楼的指尖发白,脊背还直着。
最后一掌,不古不今立在石墩上,掌力凝于掌心。他在等,等着给花满楼致命一击!他有这个底气,他在江湖上成名的时候,对面连襁褓都不算——几十年的功力压在那里,这一掌出去,带起十成力道,花满楼必死无疑!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杀机之中。
花满楼手指松开琴弦,将那最后一根弦缓缓拉出,轻轻含在唇间——风吹起他的衣角,任由那根弦在风里,唇边轻轻颤动,像是在品味这弦最后的生机。
对面的不古不今站在石墩上,掌力蓄势待发。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顿了一顿——这个年轻人,死到临头,竟还能做出这样从容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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