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花满楼善意劝他道。
“怎么不管,这可是我未来弟媳。那姑娘相貌如何?人在哪里?这次有没有跟你来?你们怎么认识的?她为人怎么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们之间……”花满楼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不一定会有以后。”
“为何?”花大少猛地站起来。他又坐回去,细细想了想,“难不成你喜欢上有夫之妇了?”
“不——”
“那就是她年岁太小?太老?难道是烟花女子?”
“我何时说过,她是个姑娘。”
“!!!”花大少现在的震惊程度,是有人生抽他两巴掌,他都回不过神,“——你说什么?”
他恍恍惚惚站起来:“你——!”
他慢慢又坐下了。
他忍不住又站起来,憋了很久,脸都憋红了,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还不如娶有夫之妇呢!”
花满楼宽慰他道:“我已经提前和大哥招呼过了,说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那他到底——”
“——大哥一夜未睡,又有伤在身,忧思过度,容易心梗。小心大嫂担忧。”
“你别搪塞我……你从前也没说过,你喜欢男子啊。”
花满楼唇边笑意坦然:“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会钟情于谁。这大约便是命运最妙不可言的地方了。”他坦坦荡荡,像是在慢慢地、认认真真地梳理着那个人身上的好处,“他心性纯粹,待人真诚。救人时不计代价,伤人也自有分寸。他答应过我的事,从不失信。”说到这里,他像在说一件让自己都觉得妥帖的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唤他,他都会应我一声‘我在’。我走过那么长的路,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人,比他更叫我安心了。”
花满楼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温暖的,好像仅仅是让他想念着那个人,就让他感到很温暖了。
花大少看他泥足深陷,只能被迫把剩下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七童从小到大,对什么都没有执念的。他现在难得这么用心地喜欢一个人,难得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心意,总不能让他棒打鸳鸯……
他忍了忍,忍到最后,心服却口不服:“我看你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才觉得他万般好。不说别的,为何你们没有以后——是他看不上你?还是他不喜欢男子?或者他已经成亲了?总不能也是烟花男子!”
“大哥!”
“……”
“成成成!只要他没有娶亲,没有像陆小凤那厮一样风流成性。我就认了——他在哪儿?我这就去给你绑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但花满楼闻言,只是坚定地摇头。
“他不一定钟情于我。”
花满川只觉得一股闷气还是堵在胸口,愁得脑子一阵一阵的。
——有眼无珠的家伙!
——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人是谁!
——否则他一定暗中宰了他!
他左思右想。
七童自幼身边就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陆小凤,他从哪里认识的——
——半晌,他颓然坐回椅中,扶着额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七童身边就一个陆小凤。
这次陆小凤舍身取义,为七童坐了整整三个月的牢。热爱自由的陆小凤,竟肯为七童失去自由——七童难道是被感动了?
不可能。绝无此事。
花大少爷觉得整个脑袋都泡进了水里,嗡嗡作响。
花满楼听见他紊乱的心跳和呼吸,猜此刻大哥怕是难以承受,便道:“大哥何必苦恼至此。此事你不必担忧。横竖,我们如今只有生死之交的情谊。”
这话落进大哥耳朵里,如同惊雷劈在头顶。
他决定——要去宰了陆小凤。
临行前,花大少风风火火地留下一句话:“我早知那厮无情无义,眼下更是有眼无珠。七童你放心,我绝饶不了他!”
花满楼越听越觉得不对。他没有透露出那人是谢今朝,大哥眼下莫非是气糊涂了不成?
——
清风吹过小院。
周围寂静无声。深秋连鸟声都少。
阳光从天上打下来,连带花满楼指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意。
他静静感受这深秋的余味,下意识端起那杯茶,茶汤凉透了。入口之时,那股冷冽顺着舌尖漫开,清苦、冷甘,像高山上的雪水渗进喉咙里。然后,他端着杯子的手,就那么顿住了。
这股冷冽,让他联想到谢今朝了。那人的气息也是如此,清冽,干净,靠近时像带着一点化不开的凉意。可偏偏是这样的人,真靠近了他,每每都让他浑身滚烫不已。
花公子阖下眼睑,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按在锁骨边缘……那里涩涩的疼,和荡漾开的酸楚。他像在抚平什么,又像在确认它还在。
那里是一道浅浅的牙印。
这是谢今朝留下的。昨夜他曾俯在自己耳边问了什么,他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应了他。以至于现在一碰,伤口仍有余韵。如若不是今日他特意挑这身衣服来遮,恐怕这痕迹还遮不住。
不止如此,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梦境又来了……莫不是这怀香散,在他体内还没被驱干净。
昨夜他沉沉睡去,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白茫茫的,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他。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将他箍住。他抱得太紧了,紧得几乎要被他勒进骨血里去。下巴重重地搁在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滚烫的,一口一口烧在颈侧的皮肤上。
梦里的谢今朝没有那么克制,也没有什么耐心,像他把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全在他身上讨回来。连亲吻都带着冷淡的刻薄。比起上一次那个梦境,这次的他虽莽撞且不得要领。但比上一次……硬生生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手段。
花满楼摆脱不了梦境里的纠缠。等他挣扎出回忆,周遭仍然只有他一人,可锁骨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他全身都因为这份回想,烫了起来。仿佛谢今朝的气息,一直紧紧围着他,挥之不散。
他想,陆小凤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挚友之间,是不能上床的。
虽然他与谢今朝之间……还不能说成是这样的关系,但反复纠缠,暧昧不清,身体交碰,那一条界限,早就不清不楚了。
如此境地,他还能和谢今朝退回去做最好的朋友,一如既往地不纠缠、不失态么。
花满楼疲倦地抬起手,指尖抵上眉间揉了揉。但那一点凝重落在眉心,揉了两下,却一点没散开。
刚刚好。
秋风又起了。
一片叶子落在了花满楼肩头。
叶片微卷,被他拿起来。
这满院的落叶,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哪一片落在哪里,全凭心意。可偏偏这一片,拐了几个弯,主动落进了他身上。
花满楼拢着它,却思绪如潮——他想要谢今朝就像这片叶子一样,无人引它,它却懂得自己拐了几个弯,特意落进他手里……
但这样,是不是太为难他了?
谢今朝又不动情爱。
若是这样太为难他了,那便由自己做那阵风,让对方落到他怀里来,可好。
可若自己推了,那他落进来,究竟是因为风,还是因为他想落?
可若他永远不懂呢?
花满楼把叶子合进掌心。
他忽然发现,情爱这东西,实在可怕——让人泥足深陷,沉沦不知,想进不敢进,想退又舍不得。连一片叶子落下来,都能让人想出许多莫名其妙的道理来。
他在大哥面前说得那般决绝,可他当真能如自己所愿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今朝找到这最后一个庭院,看见一张石桌,两杯清茶,心才这么安定了下来。
所有茫然和无措被一只无形的手尽数熨平。
花满楼就坐在石桌旁,面前两杯茶,一杯的主人已经离开了,还有一杯正在他手里。
他端杯的姿态很好看,三根手指捏着杯沿,手腕微微内收,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透着诗书礼乐浸出来的温雅气质。
花满楼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很满意这杯茶,安宁,沉静。与昨夜那个在他怀中隐忍,脸色苍白的人,判若两人。
大门处的脚步声还是落进了他耳朵里。
“今朝?”
谢今朝静了一瞬,才应道。
“我在。”
花满楼微笑应道:“不是让人告诉你,我过会儿就回去吗?”
这样的花满楼,没有和他生分,也没有师兄所说的,拒绝了他的喜欢。
谢今朝一颗心放下来后。他本来想问“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又想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可走到了他面前,只简短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花满楼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将桌上那只空杯斟上茶,往对面推了推:“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你出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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