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便意识到什么,一时之间竟凝滞在当场。
但凡习剑者,应该无人不想与可以算是站在剑道顶端的叶孤城交手, 他这个朋友也不例外。
只是……
陆小凤道:“叶孤城练的是杀人的剑法。”
“我的剑法也是杀人的剑。”西门吹雪平静道。
两把杀人的剑撞在一起,除却折断,还会有什么结局?
“你有几分把握胜他?”陆小凤问。
西门春雪看他一眼, “一分也无。”
陆小凤瞪大眼睛。
他嚷喊:“一分也无,那你是去找死吗?你就不为别人考虑考虑?!”
西门吹雪笑了。
他这样冷淡的人, 笑起来总是带着一股讥诮。
“谁说我要现在去和他比试?”
陆小凤愣住了。
不怪他,这段时间他实在是见到太多怪胎,想起一出是一出,说到什么就做什么。
做的还都是掉脑袋的事。
西门吹雪这样一比,简直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再给我五年。五年之后,我与他定有一战之力。”
紧接着,京城便传来了叶孤城的死讯。
匆忙的像是一个不入流的笑话,偏偏,所有人都说这是真的。
“那可说得上是江湖顶有名的人物,怎么说死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得罪了朝廷。”
“他死在京城。”
“那可是京城。”
那可是京城。
于是,陆小凤才意识到,那里是京城。
京城里面住着的人是皇帝,他们要算计的,是皇帝和太平王世子。
他又想起来花满楼带着担忧的眼神。
那是一种没有被言无咎的魔性态度所感染的,应该有的严肃态度。
言无咎表现得太过随意,以至于他忘记了京城、皇权,原本就是高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威严且危险。
这一路上,言无咎让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好像万事万物都会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发展。
他从未同陆小凤说过,不必担心。因为陆小凤和他在一起根本无需担心一切,他都会解决。
但是,他也不过是个比陆小凤年纪还要小的少年。
一个在皇宫之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也不会有消息传出来的少年。
他在意识到这点之后,浑身上下像是被冷水泼过一般,感到无比的寒凉。
在漫天风雪里,在大年初二,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京城的雪刚停,雪后初霁,清晨的京城白的耀眼,紧接着,一道道漆黑的车辙赶上,是晨起务工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有谁死在了京城。
或许,无论谁人死在这里,他们都已然习惯。
人声逐渐鼎沸,人来人往里,陆小凤呼吸粗重,胸口感到一阵疼痛。
他茫然的看着这一切,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
他想起当日太平王世子的“死亡”,想起叶孤城的死亡,想到言无咎。
他想起言无咎曾经一路上看向百姓的眼神。
他想起言无咎看向皇帝的眼神。
是……一样的。
他看向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想要跳出胸膛一样,想要道那个人身边,想要跟他说——原来是这样。
当时你的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那个瞬间,他好像更贴近了言无咎一点。
好想告诉他,好想见到他。
老天,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步伐再度坚定起来,向着定好的落脚点走去。
司空摘星赠予的面具还没有带到脸上,陆小凤就看见言无咎日复一日传来报平安的信,数量对得上,他拿起最新的一封,就见上面敷衍的写着:夜宴大雪,我一个人无聊得很,安。
字迹轻松,一如既往。
他瞧着,终于松一口气,支撑着自己奔波许久的心力卸下,这才想起来自己风尘仆仆赶路,已经两天没用什么膳。
松懈下来,只觉得饥寒交迫,困得睁不开眼。
好险没冻死在路上……到时候见到言无咎就这样埋怨给他听。
他一定是先不信,叫陆小凤别当什么陆大侠了,不如去说书。但等一扮委屈,对方就会放轻声音,问他,你真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这又是何必……大约还会说:这样爱操心,过段日子真要变成老爷爷了。
他想得挺美,又到自己住惯的客栈洗漱修整,到得第二日,打算吃个饭就进宫去找言无咎。
菜按吃惯了的做,位置也是自己惯爱坐的二楼雅间。等下意识往下望去,瞧着街头巷尾雪地里零星缩着脖子逛街的人,才猛地想起来,这是同言无咎初见的地方。
什么叫不打不相识啊……他笑着摇摇头。
改天一定要带他来这里吃一吃炒肝,请客全作赔罪。
刚想到这里。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好消息,刚想到某个人,对方就全须全尾的出现在你眼前。
坏消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太平王世子,宫九。
他竟出现在了京城,他竟同言无咎待在一起?
言无咎有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宫九身上的瞬间,就见到对方抬起头来,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紧接着,他看见宫九的手轻轻搭在言无咎腰侧。
言无咎的神情并未有什么变化,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他是故意的,他是算计好的。
陆小凤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言无咎愿意让宫九接近他了——很有可能是此人已经弥补自己的错误,帮言无咎洗刷过冤屈。
他们此时此刻一起出现在这里,是宫九的精心设计,陆小凤想。
毫无疑问,他的眼线已经遍布京城,因此,既知道我到了京城,也知道我现在形容狼狈。他是专门挑的这个时候同言无咎一起来见我。
陆小凤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言无咎的身上。他看见对方朝着他轻轻点点头,眼中似有歉疚,随后垂下头,和宫九一起走进这家酒楼。
他需要我。陆小凤笃信。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他便猛地站起身,冲向宫九所在的包间——如曾经每一次知晓言无咎需要他时一样。
这是他对朋友的态度,却又不仅仅是面对朋友。
与言无咎所想不同,陆小凤看见他的时候,只担心他落到宫九手里有没有吃什么苦;陆小凤不在京城的时候言无咎一个人在皇宫里面对皇上过的又是怎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既然言无咎安好,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
嗯,这个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甚至还要耀武扬威的宫九,还是一如既往的碍眼。
第86章
从一方面讲, 言无咎想要的清白已经实现。他的画像已经从通缉令上撤下,他不必背负杀人的罪名。他的名字可以光明正大的落在这片土地上,而命运的轨迹也变得规律。
他本应满意。然而另一方面, 这并不是靠他自己争取来,反而像是宫九折给他的一份人情。
明明,这债就是宫九讨来。
因此,即便事情告一段落, 也让人觉得口舌之中仿佛有沙砾作祟,难以下咽。
然而揭穿他轨迹的最佳时机已经被此人巧舌如簧般掠过。接下来要再想给他扣上什么欺君之罪、谋逆之罪,也要考虑被他拿捏在手中的把柄。
他毕竟是皇亲国戚, 只要没拿个现行,皇帝总会更信任自己的弟弟,而非是连身份都是作假的什么乡野神医。
彼时谁也想不到, 宫九在想通关窍后会如此当机立断舍弃原本的布局,占尽天时地利。只是尚有所求,故而退让。
他能退, 言无咎却不想退。
到如此地步,谁敢信他所求只一个情字?
言无咎不信。
若相信他只为做言无咎的情人……一个心机深沉, 苦心经营数十年,只为报幼年之仇之人,会为了一个情字就舍弃自己多年的基业、刻在骨血里的仇恨,伏低做小, 委曲求全?
他不认为宫九是这样的人,也不觉得情一字在对方眼中有这么重要。
大约是三分添作五分,演出十分。
不过宫九此人一日不作妖便难受, 言无咎已经习惯,这倒也不是现下最要紧的。
现下最要紧的……
*
此日掌灯时分, 太平王世子皮笑肉不笑的带来了第二位来做客的朋友。
这位朋友不似之前小言大夫那般让世子小心翼翼,反而多了许多随意。
一进门,世子语速飞快,好似嫌弃:“带他到柴房安置就行。”
但那一定是错觉吧,倘若真的嫌弃,又怎会将人带回家呢?
那可是太平王世子,又不是奴婢非要听从主人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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