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种看似束手无策,实则自己也已经有些倦怠,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刻,开始复盘。
此次的失败,大约是因为他忽视了一些重要的准则。
言无咎选择更改任我行的命运,却不想同样身处这一世界时,这份命运会将他也牵涉其中,从各种意义上,他都是任我行结局的推手。任我行对他的血肉过于执着,甚至到了偏执的追寻,很难说有没有命运使然的部分。
不管是东方盛作恶之后会出现在他体内的邪气,还是想要报复他人反而成为被命运牵连的一部分,都是言无咎未曾设想过的。
不牵涉进他人的因果,倘若来人间走一遭就是为了上这堂教育课,那么,真可谓是极好的一课——
成功激起了言无咎的逆反心理。
潜心修行,不去好奇人类世界的发展,不去干预他们,不去介入他们,这才是最好的,所有的仙人都是这样做的。
他们说,你也要这样做,不这样做的苦果,你已经尝过了。
言无咎认为,苦果滋味不错,加点盐清炒可以下火。
闭眼之前,他唯一还惦记的一件事就是——
东方他,应该有好好活着吧?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或许这段感情就不会那么刻骨铭心,随着时间,总会渐渐淡忘的?
……
他还是不懂人类。
童百熊又一次看到东方盛在酗酒。
他面无表情做到东方盛对面:“你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匕首不让随身携带,没事的时候就把我的剑收起来,如今更是连酒都不能喝了么?”
“大仇未报,教中诸事纷扰,你怎么好在这里荒度时光!”
这句话不知哪里猛的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他仰天长笑一声,“我已经报仇了,我已经报仇了!我杀了任我行,向问天也已经被我逼得像是只无巢可归的野狗,这还不够吗?童大哥,你大可以自己做教主了,你大权在握,劝降或者杀掉那些反叛势力只是时间问题,对此,我可是有从龙之功啊。可我只想去陪他,就连这一点小小的权利,你也不打算给我?!”
话到最后,他眼珠赤红,视线空茫,竟不知在看何处,似有幻境陡生,牵引着他向更深处走去——远离世事纷扰的、孤独的深处。
斩断这一切的,是清脆的一声响,童百熊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出现一种又倦怠、又茫然的情绪——而这,也已比之前的死寂更加像个活人。
“我就知道你对言大夫心思不纯……你真是疯了,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该制止你的。”
这一巴掌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反应过来的东方盛捂着自己胀痛的脸,怒气也上来了,冷笑一声:“你知道个屁。”
童百熊没理他,只扼腕:“那日大家一起喝酒,酉时你神思就不属起来,那么早,非要提前离场。我当时还替你打掩护……真是瞎了眼,早知当时就该一巴掌扇醒你。”
“那时?早什么早,早就晚了,我对他动心,远不止……”
他的话音突然凝住。
……早早离场?
早吗?
为什么他记忆里,到家却已经很晚了?
是因为……因为梦醒之后的恍惚?宿醉后的头痛?因为迟钝的大脑中那短促而栩栩如生的梦境?还是因为那些有关梧桐和夜雨的对话?
——“昨夜有落雨吗?”
——“没有吧,丑时将您送回去的时候,还未下雨呢。”
酉时他离场折返,却丑时才被言无咎的门槛绊倒吗?
梧桐落叶,萧萧夜雨……
那夜落下的,究竟是树叶,还是两相缱绻者的衣裳?究竟是雨打湿了芭蕉,还是木桶中由素白手臂带出的一长串水珠?
原来,那竟不是梦么?
原来自那时起,无咎哥就已经知晓他的心意,愿意纵容他了吗?
……
那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童百熊坐着,突然间见他又哭又笑,捂着脸神情扭曲,像是痛极,又像是恨极,口中只喃喃着“言无咎…你真是好狠的心……”
见他极怒极哀,童百熊只怕他身体真出了毛病,连忙叫大夫来给他看。
叫了半天,叫来皱着眉毛的平一指。
“言无咎呢?怎么不是他给你看病,还要从山下喊我过来?”
教中众人皆只知道日月神教兵变,任我行已死,对于言无咎的消息却几乎所知无几。平一指也一样。
他这一说,童百熊扶额,神情也痛苦起来:“你别的都不提,非要提这个人吗?”
平一指皱眉:“怎还提不了了?闹矛盾了?那正好,我接他走。”
“你别想接他走,谁都别想带他走!”东方盛突然又嚷了起来,神情激动之下,手上也失了力道,一掌打碎了庭前的木桌,童百熊皱着眉将他两手反剪到身后,眼神示意:“平大夫,看到你给他看看。”
平一指看着他如同发了疯一般的行径,啧啧两声:“身上的病好治,心病却难医啊。”
童百熊也没给他留下把脉的余地,东方盛咬着牙对着童百熊和自己怒目圆视,望闻问切四个字,想来只能望上一望。
这一望,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他摸摸下巴:“若是言无咎在这儿,说不定还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心病也需心药医。”
“怎么,你与他很熟么,怎么总是问起他?”东方盛闻言,只冷冷问道。
“我与他?”平一指瞟他一眼,突然哂笑一声,“至少,他肯告诉我他的秘密。”
“什么,言老弟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告诉东方老弟,反而告诉了你?”童百熊听来感觉好笑,他正欲向东方盛望去,以求赞同,却见东方盛面色阴沉,神情似妒似嫉。
不是吧,真有啊?
“他告诉你什么?”东方盛问。
“我又为何要说与你听?”平一指反唇相讥。
东方盛沉默半晌,轻嗤一声,“……即便说与你听,你就当真了?别说你们只见过草草几面,他难道看不出来你是任我行的人?又怎会与你相熟。”
古往今来,激将法总是管用,如今也不例外。
平一指不受其扰,但他仍有几分理智,没有将言无咎的秘密全盘托出,只道:“你以为我与他相处的时间短么?你在外面打打杀杀的时候,我随他一道晒药,一道行医,还救过一个濒死的书生,你以为如何呢?”
“……救人?他还救过谁?他也将自己的血喂给对方了吗?”曾经因为言无咎不打算救人而怀疑他的是东方盛,如今因为他救了别人而吃味的也是东方盛。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血有什么关系。”平一指皱眉,他回忆片刻,说了个日子。因着那书生随身携带着的不是兵器而是四书五经,他对此人印象还颇深。
“……虽然用的是什么手段我不能说,不过的确与寻常方法不同,是跟阎王抢人的手段。”
他说到这里,叹一口气,“叫我说,他才真的该医一人,杀一人,不然到头来阎王那里,要记他多少过呢?”
东方盛皱眉。
童百熊见状推了平一指一把:“你快闭嘴吧,叫你来治病,不是来戳人心窝子的。”
却听见东方盛喃喃:“不对,他救的那个是……可他明明……但,为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救他?”
另两人不明就里。只听见他嘴里说着:“命运、卜算、原来是真的”之类的话,然后猛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
紧接着,那张脸上又展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却一件也不教我知道么?”
……
童百熊与平一指面面相觑。
‘疯了么?’
‘真疯了?’
‘再观望一二。’
东方盛心下从未如此清明过——原来,言无咎口中占卜和掐算一说,竟是真的。
他不出手救人,是因为众生命该如此,不应过多干涉。而他每次出手所救之人,全都与东方盛有关。
东方盛回忆起初见,那人端坐藤蔓之中,眉眼低垂,却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叫人闻之忘俗,不敢接近、噤声而立。那样的相貌、那样的气质,那样神鬼莫测的手段……当真是常人能有的么?
如此想来,他是真的不在了么?还是……只是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去了?
东方盛回忆起他叫自己好好活着,当个好人,不要乱造杀孽之事。
“是啊,”他心想,“倘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那我就该按他说的。要做日月神教教主,要行善积福,为他做好事。最好……能为他塑一座金身,就放在少林寺里,和那些什么别的神仙一起享香火……对,少林、武当,该各塑一座。不,应该从黑木崖、从波斯的圣火教开始。到时候,日月神教和波斯圣教里,就全是我和他的教众……这该是多好的一桩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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