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心生激动,他低下头,看着那车竹简,他在韩国写了太多年,写了改,改了写,手稿堆满了一间屋子。但韩王从来没看过,公子安嘲笑他是口吃之人,韩国贵族在宴席上拿他当笑话讲。
现在政弟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竹简将被放进一个叫石渠阁的地方,一个让天下人都能读到的地方,他的文章,终于有人看了。
“政弟。”韩非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结巴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师兄谢你。”
“这间偏厅,是给师兄一个人用的,”嬴政把韩非带到矮案前,“师兄,这里以后就是你写书的地方,政让人在旁边收拾了一间屋子,你住那里。白天在这里写书,晚上政来找你,一起下棋。”
守门侍卫后来跟人闲聊时说,那天夜里偏厅的灯亮到很晚。他从门缝里看见那个口吃的韩国公子蹲在牛车旁边,把竹简一卷一卷搬下来,分类,编号,封口处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一边搬一边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韩非的第一篇文章在《大秦月报》上发表那天,咸阳下了小雪。
头版头条是嬴子楚写的编者按,二版是粮价表,三版是赵姬的农事指导,四版是法令辑要。韩非的《五蠹》被李斯安排在法令辑要那一版,和秦律答疑并排。标题下面署着“韩非”两个字。
李斯把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他的案头一直放着当年在兰陵学馆时,嬴政送给他的那卷《商君书》抄本,竹简已经翻旧了,封口处的麻绳换了三次。他把报纸叠好,和那卷《商君书》并排放在一起。《商君书》是法家的源头,《五蠹》是法家的延续。
李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正落着雪,风裹着细雪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窗沿上,几粒飘到案角,洇在报纸边缘,融成一个小小的水渍。他把那份报纸往旁边挪了挪,没有擦掉那片水渍。
韩非的文章印在八千份报纸上,发到函谷关内外六郡,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到。而他从楚国上蔡的米仓走到兰陵学馆的藏书室,从藏书室走到咸阳的印刷所。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编竹简的楚国小吏之子了。他是秦国的印刷所所长,旬报的责编,太子府的谋士。
韩非是著书的人,他是把书印出来的人。没有他,韩非的文字只能躺在竹简上,和那些被韩王扔在案角的《五蠹》一样。有了他,这些文字变成八千份报纸,飞过函谷关,落在天下人的案头。
李斯明白了嬴政那天在城门口说的话,“印刷是舆论,舆论是权力。”权力是把值得印出来的东西印出来,而他知道什么是值得印的。
李斯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标题下面那个署名,接着他把报纸放回案头,他坐下来,开始排下一期的版样。
窗外,咸阳的雪还在下,印刷所后院里,田仲刻版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纸已经裁好了,下一期的版样上,“诸子百家”专栏的右栏还空着。
李斯在栏目名旁边用朱笔写了两个字:待稿。
偏厅的灯还亮着,韩非蹲在那车竹简旁边,一卷一卷分类、编号。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动作很轻,每拿起一卷都先拍掉封口处的浮尘,再放进对应的书架格子里。
嬴政站在廊下,隔着窗户看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他对身后的侍者说了一句:“明天多送一盏灯过来,师兄写书,一盏灯不够。”
侍者应声退下。
雪落得更大了,偏厅那扇新糊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
。。。。
韩非入秦的第三天,嬴政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筹建石渠阁。
那之后就是几个月的筹备期,少府旁边的旧库房被腾出来,田仲带着墨家弟子在库房里装书架,相里勤从冶铁坊调了一批铁钉加固屋梁。
许行从试验田边挖了几棵泡桐苗移栽到库房门口,说等石渠阁正式落成的时候树就长高了。
韩非每天蹲在偏厅里给竹简编目,李斯把石渠阁的方案全文刊登在旬报头版,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阁成之日,天下人皆可入阁借阅。凡天下人写的书,石渠阁都藏。”
提出来石渠阁的那天,嬴政站在右首,把方案逐条念出来:“秦国已经有了纸,有了印刷术,有了旬报发行天下。但还没有一个地方,把天下的书装进去。荀子先生的学问、韩非师兄的著作、墨家的光学力学、农家的选种轮作、少府历年积累的匠作图纸、廷尉府修订的秦律条文,这些东西散在各处。整理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秦国治国方略。孤想建一座石渠阁,把这些东西收进去,编目、校勘、整理成册。”
嬴子楚问他打算建在哪里。
“少府旁边,原是几间旧库房,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暂时存放第一批从稷下学宫送来的竹简、韩非师兄从韩国带来的一车著作,以及少府冶铁坊积累的匠作图纸。石渠阁正式落成之后,天下人皆可入阁借阅。不论国别,只看真伪。”
吕不韦站在文臣第一位,出班,他手里捧着笏板:“太子此议,臣有异议。”
他略微停顿,等满殿朝臣的目光都看过来,才继续往下说:“天下人皆可入阁,若六国间谍混入其中,借抄书之名,行刺探之实,秦国律法、匠作图谱、关隘兵力部署,岂非一览无余?此阁究竟是藏书之地,还是资敌之所?”
殿上安静了,几个楚系官员交换了眼神,宗室长辈微微皱眉,吕不韦提的这个问题,确实打在了要害上。石渠阁收的是天下书,来的也是天下人,如果什么人都能进,秦国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嬴政看向吕不韦,目光平静,他等那阵沉默在殿上多停了片刻,让所有人都把吕不韦的问题听清楚、想明白,然后才开口。
“吕相所虑,不无道理。”
“但孤想问吕相一个问题,秦国律令,最怕的是让外人看到,还是最怕让秦人自己不遵守?”
吕不韦没有接话。
嬴政娓娓道来:“若有一处,能让天下人都来研究秦法,找出其中漏洞,那秦法就会越来越严密,最终无懈可击。因为怕人看,就把学问锁在暗室里,这和因噎废食有何区别?秦国的律法,经得起天下人的审视。经不起审视的律法,不配做秦国的律法。”
他转向满殿朝臣,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从容:“至于吕相所虑的匠作图谱与关隘部署,石渠阁对外开放借阅的,是诸子百家著作、农技医方、律令条文。”
“少府匠作图册与军方舆图另设内库,不对外开放,来借书的人,能看到法家怎么论法、农家怎么种地、墨家怎么造器械。但他们看不到函谷关的城防图,也拿不到少府的冶铁配方。孤要让他们看的,是秦国为什么强。”
满殿朝臣中,有人轻轻点了一下头,是蒙骜,他站在武将第一位的老将军没有出声,但他满意地点头。
吕不韦把笏板在手里转了一下。
嬴政这番话,前半段是格局,把被人看 说成了让人审视,把被动变成了主动。后半段是实操,军方的核心机密不在对外开放的范围之内,等于是把安全漏洞提前堵死了。
吕不韦没有再追问,嬴政已经把最有力的攻击角度收编成了自己的论点,这时候再追问,就是无理取闹了。
“臣无异议。”吕不韦退回原位。
嬴子楚:“准奏。”
消息从章台宫传出来,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咸阳。
。。。
韩非在偏厅里整理竹简,侍者跑进来告诉他,说太子上奏要建石渠阁,大王准了。
韩非正蹲在地上给竹简分类,听到这话,手里的竹简停在半空。他把竹简放下来,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子府的庭院,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空。他的手搭在窗上,平复自己激昂的情绪,然后转过身,继续蹲下去编竹简。
李斯在印刷所里拿到了下一期旬报的版样。田仲正带着墨家弟子刻下一期的版,枣木版上反字密密麻麻。李斯把版样从头看到尾,然后拿起朱笔,在头版位置画了一个圈。
“头版留一整版。太子的石渠阁方案,全文刊发,这是比常平仓更重要的东西,常平仓平抑的是粮价,石渠阁平抑的是知识。”
李斯在头版的报头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版样递给田仲,然后转身走回值房,开始起草这一期旬报的编者按。他写道:“今日太子奏立石渠阁,大王准之。阁成之日,天下人皆可入阁借阅,凡天下人写的书,石渠阁都藏。”
华阳太后在寝殿里对着铜镜梳妆打扮。侍女进来换茶时,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石渠阁,收天下书。”
她拿起簪子在发髻上比了一下,又放下,“去打听一下,这个石渠阁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女应声退下。
华阳太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石渠阁,天下人皆可入阁。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但暂时看不清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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