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批奏疏。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批了一下午奏疏，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咸阳宫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偏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嬴政在太子书房里把今天的记录合上，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099已经醒了，正坐在矮案对面看他整理奏疏摘要。
“吕不韦今天在朝堂上看了你好几次。”
“政知道。”嬴政把最后一份摘要放进对应的位置，“他在算。”
“算你什么时候出手？”
嬴政点头：“算我什么时候对后位出手，华阳已经提了立后的事。吕相在等我先动，他好决定站在哪边。”
099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不急。”嬴政把书箧推到案角，拿起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后】，然后他把纸放在案上，看着那个字，沉思不语。
“立后不是一局棋。是连环局。华阳要后位，吕相要坐山观虎斗，父王要两全。三个人三个方向，政要先看清楚每个人的棋路，再落子。”
嬴政停了一下，拿起笔，在“后”字旁边画了三条线，分别标注了三个名字：华阳、吕不韦、嬴子楚。
然后嬴政在三条线的交汇处写了一个字：【等】。
“政在等一个时机，等他们三个人的方向互相抵消一部分，政再出手。到那时候，政只需要用一分力，就能撬动三分局面。”
099看着那张纸，笑了，攻防转换。
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窗外，咸阳的月亮照着太子府的飞檐，更夫的梆子声渐渐远了。
第50章
嬴子楚继位后约半年, 立后之争从暗流变成了明争。
华阳太后联合楚系宗室联名上书，请立芈华为后。奏疏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大王继位半载, 王后空悬，国本不稳。
奏疏末尾附着整整十七个名字，从奉常到宗正, 从楚系外戚到几位年长的公族长辈, 每一个都在秦国朝堂上有分量。
吕不韦拿到这份联名奏疏时, 已经在府里琢磨了好几天立后的事。
华阳去章台宫的消息吕不韦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拿到消息之后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派人去泾阳做了一件事，查农学院的账目。
吕不韦要看看赵姬这个女人, 除了不争不抢之外, 还有什么破绽。
派出去的人昨天回来了，账目干净，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每一批种子都有去向, 每一个推广站的沤肥池数量都和上报的数据一致，没有任何把柄。
吕不韦把那份联名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案角, 继续批别的文书。
蔡泽问他怎么看。
吕不韦说：“等, 等两方斗出结果再下注。谁赢帮谁。”
沉思片刻后, 他道：“赵姬这个女人, 查不出破绽。查不出破绽的人, 先不要碰。”
嬴政也没有在朝堂上表态, 他每天上朝听政, 下朝后回到太子府, 在矮案上更新朝臣站队图。
这天散朝后，李斯把联名奏疏的抄本送进太子书房，放在案上。
嬴政正在画新一版的朝臣站队图，抬头看了一眼那卷抄本，没有立刻打开，反而对着李斯道：“师兄，帮孤做一件事，查一下这份名单上的人，哪些是主动联名，哪些是被人情裹挟，哪些是上官签了他们不得不签。分三类。”
李斯应声退下。
两个时辰后，名单分析送到了嬴政案头。十七个名字被分成三摞：楚系核心，四人；宗室长辈被人情裹挟，七人；奉常宗正下属随上官联署，六人。
嬴政把那份分析从头看到尾，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芈华为后，赵姬保留农学院院长，不受后宫节制，农学院归少府直管。”
“不受后宫节制”六个字下面，嬴政用朱笔划了一道粗线。
099醒过来时，发现矮案上的油灯还亮着，嬴政正对着那张纸出神。
她在嬴政对面坐下，问：“你在给你阿娘划底线。”
“是。”嬴政没有抬头，“华阳太后要后位，给她。阿娘不要后位，听她的。但阿娘现有的东西，试验田、推广站、农学院的管辖权，这些不能因为立后就被后宫伸手。”
“政需要父王在这道诏书里加一句话，让农学院归少府直管。少府是秦国的少府。芈华当了王后，她背后是楚系。楚系迟早会动农学院的资源。政要在诏书发布之前，把这条路堵死。”
099看着那道朱笔划出的粗线，嬴政在分析十七个人的签名动机，在设计诏书的底线条款，在替母亲守住她种了两年地换来的一切。他没有在朝堂上说一个字，但他做的比任何人都多。
“你父亲会同意吗？”
嬴政搁下笔：“父王欠阿娘一个王后之位。这条底线，他会签，他是在补偿自己心里的愧疚。政不需要说服他，政只需要把这条写好了递给他。”
嬴子楚在偏殿里对着一沓奏疏坐了一下午。
侍者进来换茶时，看见大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诏书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后”字，墨迹早就干了。
侍者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嬴子楚在犹豫什么？如果立赵姬为后，楚系立刻翻脸，华阳夫人是记名嫡母，芈华是华阳的侄女，立赵姬等于告诉楚国，“秦国不需要楚女”。
如果立芈华为后，赵姬怎么办？她是太子政的生母，是亩产高出三成五的农官，是那个在邯郸质子府用身体替他挡住风口的女人。不立，楚系不会罢休。
嬴子楚想起当年在邯郸质子府的屋顶上。那是政儿出生后没几天，邯郸下了好大的雪，屋顶漏风，炭火烧完了，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赵姬身上。
赵姬抱着刚出生的政儿坐在榻角，用身体挡住风口。他说如果能回秦国，一定不让她再受委屈。
赵姬说行，等他当了秦王，她要当王后，穿金戴银，每天不重样。
现在他是秦王了，他还是不能。那沓联名奏疏压在案角，十七个名字，每个都是一把刀。
——
嬴子楚去试验田的时候，没有坐王驾，没有带侍从。他只穿了一身便服，坐着牛车出了咸阳东门。牛车是赵姬平时坐的那辆，车厢里垫着干草，座位上搁着一卷田间记录。
赵姬蹲在地头看冬小麦出苗，裤腿上全是泥，头也不抬：“大王今天怎么有空来？”
嬴子楚站在田埂上，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赵姬蹲在地头的背影，迟疑了片刻，道：“华阳太后让寡人立楚国公主芈华为后。”
赵姬的手没有停，她拔起一株麦苗，根系完整，没有扯断一根须根。
“你是秦王，王后是楚国人，朝堂安稳，政儿的位置也稳。我没什么好争的。”
赵姬把麦苗放在田埂上，又拔了一株，对比根系的深度：“芈华是你表妹，我见过她一次，在寿宴上，她坐华阳夫人下首。年纪不大，看着不像坏人。”
嬴子楚看着无动于衷的赵姬，抿了抿嘴，问：“你不反对？”
赵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嬴子楚，这个她曾经在邯郸质子府里替他挡风的懦弱男人，现在穿着秦王的袍子站在她面前，问她反不反对。
“我不当王后。”赵姬说，“我在田里比在后宫有用。你把王后的位置给楚国公主，把农官的位置留给我。我们各司其职。”
嬴子楚看着她的手，指腹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这双手当年在邯郸弹过琴，在兰陵握过锄头，在咸阳拔过无数棵麦苗。
“寡人欠你的。”
赵姬把麦苗放回田垄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欠我的，早还清了。没有你，就没有政儿。没有政儿，就没有如今的我。”
赵姬蹲下去继续看苗，头也不回，说：“你回去吧。田里有风，你站久了咳嗽。”
。。。。。
华阳太后拿到嬴子楚准婚的口信后，让人把芈华叫到了自己宫里。
芈华进来的时候，华阳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头饰。她从镜子里看见这个远房侄女站在门口，身量纤细，眉眼温顺，是楚系宗室里出了名的安静性子。
“大王准了。”华阳没有回头，只是在镜子里看着她，
“你即将是大秦的王后。”
芈华垂着眼，应了一声。她的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边，绞了三圈，然后松开。
“姑母，”芈华轻声道，“我娘在楚国，能不能让人多送些信回来。”
华阳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镜子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芈华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你是秦国的王后了，你要慢慢习惯，以后你有另一个家。”
芈华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华阳的指甲上蔻丹是完整的，但指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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