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又把笔搁下。
那行字是:“可留,不可先动。”
窗外,夕阳沉到飞檐下面去了。
——
咸阳,吕不韦的府邸。
吕不韦把最后一份情报看完,把几份情报一一摆开。
第一份:嬴子楚被立为太孙,华阳夫人力荐。
第二份:赵姬母子在兰陵,荀况门下,赵政已入室。
第三份:赵国密探已经动了。
他把第三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对身边的人说:“去请一个人来。”
来的人姓李,是吕不韦从邯郸带回来的旧部。
吕不韦吩咐:“你去兰陵,不要让人知道你是秦国的人,看赵姬母子怎么过日子,回来告诉我。”
李姓旧部问:“如果赵人动手了呢?”
吕不韦说:“那就让他们动手,但你要记住,动手之后,赵政不能死。”
“为什么?”
吕不韦缓缓道:“现在子楚是太孙,将来可能是秦王。一个死掉的嫡子,对华阳夫人来说,是筹码。一个活着的嫡子,对我来说,是资产。筹码会被人抢,资产只能被人买。”
李姓旧部走了。
吕不韦坐回案前,把一份帛书重新展开,那份帛书上写着赵政在学馆里的几次对答。
他再看了一遍,从案上取了一份空白帛书,提笔重抄,抄到制度和框架那几句时,他顿了一下,然后跳了过去,抄完,他看了一眼,交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问:“送到赵国?”
吕不韦说:“送给赵国的密探,让他们看看,他们想找的那个孩子,现在是什么样。”
“那赵政——”
吕不韦说:“赵人不敢动他。”
“为什么?”
“因为赵国现在最怕的不是秦国,是秦国和楚国联手。如果赵人在楚境杀了秦太孙的嫡子,楚国脱不了干系。楚国不想背这个锅,就会倒向秦国。赵国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送这份帛书,是让他们知道,我盯着他们。”
身边的人问:“那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了呢?”
吕不韦笑了一下:“那更好,赵人先动手,秦赵就有一仗要打。打完了,赵政还是秦国的嫡子,只不过,赵国要拿土地来赔。”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接过修改过的新帛书,退下了。
吕不韦把原帛书重新看了一遍,卷起来,放回袖中。帛书已经送出去了,赵人很快就会知道赵政在兰陵。但赵人不敢动,他赌的就是这个。
现在,他要去见华阳夫人,赵人不敢动,但华阳夫人会动。她要的是筹码,他要的是资产。
他起身,入宫。
走在长廊里,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兰陵的情报,华阳夫人会知道,但赵政在学馆里的那几次对答,他不能说。
他要把这份情报,留给自己。
华阳夫人正在偏殿梳妆,铜镜里映着她的侧脸。
吕不韦站在帘外,把兰陵的情报一一陈述。
华阳夫人听完,问:“子楚知道了吗?”
“还没有。”
华阳夫人说:“先不要让他知道,他现在是太孙,心思都在大位上。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嫡子还活着,他会怎么想?”
吕不韦没有回答。
华阳夫人自己回答了:“他会想,他还有一个儿子,他将来可以把大位传给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到那时候,我这个养母,就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来:“一个太孙,如果开始想这些,他就不是我的太孙了。”
吕不韦低头:“夫人的意思是——”
华阳夫人说:“接回来,但是接给我。”
吕不韦抬眼。
华阳夫人缓缓道:“把赵姬母子接回咸阳,赵政先养在我宫里。子楚问起来,就说是我要养的。他不敢拦。”
“那赵姬呢?”
华阳夫人想了一下:“赵姬是赵人,留在宫里,是个麻烦,让她住在宫外,给她一处宅子,给她田,给她钱,但不要让她见子楚。”
吕不韦应了一声。
华阳夫人又说:“派去的人,不要说是接太孙嫡子,就说是接一位故人之子,低调,不要让赵人知道,也不要让子楚知道。”
吕不韦退出偏殿。
走在长廊里,他想,华阳夫人要的是筹码。这个筹码,她不会交给子楚,她会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但他袖中还有一份关于赵政的种种言论的情报,就不可拿出来了。
吕不韦把帛书按了按,继续走。
——
半个月内,三拨人马先后抵达兰陵。
赵国密探最先进村,一个瘸腿老兵,在村口茶棚坐了一下午。他没有进村,也没有找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黄昏时,他看见一个五岁孩子从学馆方向走来,手里抱着一卷竹简,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
他喝完最后一杯茶,在桌上放了一枚赵国的刀币,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秦国使者紧随其后,马车停在村口时,绣着秦字的旗帜在风里飘,他没有立刻上门,而是先去了学馆。他在堂外站了半日,听了一堂荀子的课。散课后,他去见了赵姬。
荀子站在学馆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旗帜上绣着“秦”字。
他想起三年前,赵姬带着一个孩子来兰陵,在里正那里登记户籍。
里正问:“这孩子叫什么?”
赵姬说:“赵政。”
当时荀子就在旁边,他看了那孩子一眼,三岁,不哭不闹,眼睛很亮。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秦国的马车停在赵政的家门口,荀子看一眼后,转身回了学馆。
——
楚国特使来得最晚,他在黄昏时分叩响学馆的门,他没有去找赵姬,也没有去找嬴政,他去找荀子。
楚国特使坐在荀子对面,案上摆着一卷竹简,是屈大夫从兰陵带回去的那一卷。
特使把竹简推过来:“屈大夫说,赵政可用。楚国的门,一直开着。”
荀子没有看竹简,直视特使:“然后呢?”
特使说:“然后,要看先生的意思。”
荀子说:“他若离开,是回秦国,楚国保护不了他。”
特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荀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巷子尽头,秦国使者的马车还停在那里,秦字旗帜在风里飘。
荀子关上门。
第二天,荀子把嬴政叫到书房,说:“昨天有个人来,他说,楚国的门一直开着。”
嬴政没有接话。
荀子问:“你听懂了吗?”
嬴政想了想,说:“他在说,楚国想留我。”
“留你做什么?”
“不知道。”嬴政说,“但我知道,秦国来接我的人,已经在村口停了三天了。”
荀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秦国的人来了三天,他也等了三天。他等的是嬴政自己来问他,可嬴政没来,嬴政只是每天照常上课,照常洒扫,照常在课后帮他收拾竹简。
这孩子比他想的能沉得住气。
荀子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卷《劝学》上。竹简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他伸手,把竹简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嬴政面前:“你去吧。”
他按了按嬴政的肩膀,顿了下,才松开手转过身,走回书架前,背对着嬴政。
嬴政看着荀子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时更瘦了,白发更多了。
他跪下,磕了一个头。
他磕得很慢,他知道,这个头磕下去,他和先生之间,就不再是学馆里的事了。是君臣,是敌国,是以后谁也说不准的东西。
荀子没有回头,轻声道:“去吧。”
嬴政站起来,转身,推开门。
门外,夕阳已经沉到廊柱后面去了,他站在廊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方才碰地的凉意,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书房里,荀子站在书架前,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把最高一层那卷《王制》取下来,翻开,竹简的第一行,是他年轻时写的:“学不可以已。”
他看了很久。
学不可以已,可教的人要走了。
他把竹简合上,放回书架。
【作者有话要说】
10月4日,捉虫精修完毕。修改后,请以正版为准。
第31章
赵姬肩上扛着一捆粟穗, 正从粟田里回来,她就看见了那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认出了那是秦国的旗帜, 她停住了脚步。
秦国的人,终于来了。
她心里一阵翻涌,是嬴异人派人来接她, 还是来接政儿?或者说, 只接政儿?
使者姓杨, 是华阳夫人宫里的老人, 四十出头,他没急着过去,他站在粟田边, 看了看墙根下那捆粟穗, 穗子沉,粒儿满。这一路从咸阳到兰陵,他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田,而这些都是赵夫人打理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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