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嬴政,小东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099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被面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某种不属于数据流的温度。
窗外,月亮很圆,西北方向,黑沉沉的。
【作者有话要说】
8月24,精修捉虫完毕。
第20章
上次那篇文章拿给嬴政看,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韩非又写完了新的东西,写的时候他脑子里总响着嬴政那句话:“师兄写得比先生讲的还清楚。”
他写的是《说难》,写的时候韩非把自己对“君”和“臣”的全部想法都塞了进去, 写完了他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也不敢给任何人看。
上一篇文章是学问,给谁看都行, 这一篇不是, 这一篇里他把命都放进去了。
可韩非还是把竹简用布包起来了, 犹豫再三才把布包抱在怀里站在嬴政家门口, 踌躇着。
秋日的兰陵,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 铺得学馆后院满地碎金。
韩非怕人看, 又怕人不看。怕人看懂,又怕人看不懂。真到了门口,腿又软了。
可若是师弟,那个分得清“法管恶、礼用善”的孩子, 那个拿着他旧文章说比先生讲得还清楚的师弟嬴政,也许他能看懂。
他咬了咬牙推开嬴政的小院门:“政、政弟。”
嬴政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099教他的几何, 画一个圆内接正六边形。
听到韩非的声音, 他抬起头, 看到韩非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 又看到韩非的脸, 激动得满脸通红。
嬴政疑惑地问:“师兄, 你脸怎么了?”
“没、没怎么。”韩非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几乎是扔过去的, 他退后半步眼睛不敢看嬴政:“你、你看看。”
说完韩非转身就想走。
“师兄。”嬴政叫住他。
韩非的脚顿在原地,没回头。
嬴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又抬头看韩非:“你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我看什么?”
韩非憋了好几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文。”
嬴政抱着布包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什么文?”
韩非背对着他,脖子都是红的,憋了半天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论。”
“什么论啊?”
韩非猛地转过身,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说出来,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了:“《说、说难》,你、你看不看。”
嬴政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把树枝放在地上,将竹简摊在膝头。第一眼扫过去,他的小眉头就皱了起来,然后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头沿着竹片上的字慢慢往后挪。
韩非站在旁边不敢坐,也不敢走,更不敢看,他背过身去假装看墙角的青苔,青苔很绿,他的脸更红,他又假装看天上的云,云很白,白得刺眼。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连眼睛都没地方放了。
他脑子很凌乱,一会儿怕嬴政读不懂,一会儿怕他读得太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在轻轻发颤。他站不住了,想回头看看嬴政到底读到哪了,可又怕被他看见,最后他还是回了头。
韩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僵了,看到嬴政停下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师弟是不是读不懂了?还是读得太懂了,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韩非看到嬴政又继续读,心落回去,又停下来,又提起来,如此反复,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心里骂自己,韩非啊韩非,你刚才在门口就该走的。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嬴政终于翻完最后一篇竹简,把竹简合拢,放在膝上,他抬起头看着韩非的背,想了一下才开口:“师兄,你写的《说难》,是说向君主进言有多难。”
韩非点头。
嬴政:“进言之难,难在君主不听,难在旁人进谗,难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口气念完,呼出一口,又道:“但我读完之后在想,如果君主本身就想听真话,《说难》是不是就不那么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韩非。
韩非顿住了,他想过很多种反应,被夸,被骂,被挑出几十处毛病,被说你写得不行再改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韩非写《说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君主不想听真话的假设,他根本没想过还有另一种君主。
但嬴政说,如果君主本身就想听真话呢?
韩非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君、君主……”
嬴政接过他的话,眼睛没从韩非脸上移开:“君主也是人。”
韩非不结巴了,他闭上了嘴,君主也是人,这话,他写《说难》时怎么就没想过呢?
嬴政说:“如果他从小就被教着听真话、辨是非,他长大了就不会只听好听的。”
“如果朝堂上人人都敢说真话,进言就不需要‘说难’,那么难的不是说话,是听的人。”
韩非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孩子从正午读到日落,读他写了半个月的东西,没跳过没敷衍,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完了。
——是这样吗?他写的《说难》,一开头就把君主当成了哑巴、聋子、瞎子,根本没有想过君主是个正常人,因为在韩国,韩王就是不听的。
可像师弟说的,万一君主是个正常人呢?
秋风卷起几片树叶,落在两人中间。
韩非觉得嬴政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包括他父亲韩王,包括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都更像一个正常人,因为师弟会认真地思考。
韩非蹲下来,蹲在嬴政对面,细细地看着他这双认真专注的眼睛,如果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想听真话的君主,那这个君主或许就长着嬴政这样一双眼睛。
他结结巴巴:“政、政弟。”
嬴政没有说话,耐心地等韩非说话。
韩非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这话他这辈子都说不利索,但他今天非说不可:
“假如,有一天,你、你当了君主,我、我去给你进言,你、你会听吗?”
话出了口,韩非自己先愣了,这问题听着可真是傻,嬴政怎么可能是君主呢?可他就想知道,说着君主也是人的嬴政,将来若真坐上那个位置还会不会这样想,会不会变成韩王一样的人。
嬴政直视韩非的眼睛,他点了点头:“会,不管多难听,我都听。”
韩非哑语了,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我会好好进言”,什么“绝不谄媚”,现在全用不上了,这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字就把他堵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不管了,抖就抖吧,他今天一定要把这个约定做下来。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伸过去:“约、约定。”
嬴政握住他的手:“约定。”
两只手,一大一小,韩非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喉咙发紧,他不敢抬头,怕嬴政看到自己眼睛红了。
那一刻,风停了,银杏叶不再沙沙作响,像是天地也在听这个约定。
【弹幕】
【哇,爱了爱了,政崽和韩非的约定,啊啊啊!!好激动啊!】
【哈哈哈,笑死了,韩非不知道,他把自己押给了秦始皇,好期待以后他们的表情。】
【有一说一,后来秦始皇确实听了,也看了韩非的《说难》《五蠹》《孤愤》,他都读了。】
【历史在这一刻被改变了,还是被注定了?】
【不知道,不过这一幕我截图了,坐等反转。】
韩非走后,嬴政把竹简重新卷好,用布包好放在书案上。他没有睡觉,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在落。
099看到嬴政还没睡惊讶了下,这个小东西自从学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后,从不熬夜,今晚是第一次。
“政儿?”
嬴政转过头,他坐得比平时直,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阿娘,韩非师兄写的那个《说难》,后来会怎么样?”
099略微停顿了下,她知道答案,可这个答案别说是对嬴政,就是对她自己,她也不愿意再翻一遍。
韩非会死在秦国的大狱里,害死他的人,一个是他师弟,一个是他以为能“听真话”的君王。
她踌躇了,她很少这样,她闭了一下眼才说:“韩非的文章会传下去,很久很久以后还会有人读。”
她不能说韩非会死,她甚至不能说你会请他到秦国,她能说的只有这句了。
嬴政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他爬回榻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阿娘,我跟师兄约定了,以后我当君主,他来进言,我会听。”
099低头看着他:“然后呢?”
嬴政说:“我会听的。”
099她伸手摸了摸嬴政的头,声音努力轻快,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政儿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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