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菜菜子和美美子,知道她在想什麽,無非在複盤自己的指揮有沒有問題,在擔心自己能不能做好老師。
他開口,“你做得很好。”
不是客套誇獎。
野山繪理擡起頭,難得沒有戴“溫柔老師”的面具,脫口而出道,“……我其實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有點亂來了。”
夏油傑笑了,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每個老師剛開始都覺得自己在亂來,我也是。”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你一定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老師,繪理。”
她低下頭,耳尖紅了一瞬。
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動作很輕很快,像他對菜菜子和美美子習慣做的那樣。
野山繪理的頭發被揉得翹起來一撮,伸手去按沒按住,反而翹得更高。
夏油傑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又彎了一下。
“明天見。”
門關了,走廊裏熊貓捂住了自己的嘴,禪院真希的眉頭動了動。
半天之內,“揉頭殺”“關門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她耳朵紅了頭發亂了”“并肩作戰完還要單獨關起門來說話你覺得是為什麽”傳遍了整個高專。
野山繪理在食堂及時澄清了第一次,她站在飲料機旁邊端着橙汁,面對着虎杖、熊貓、狗卷棘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二年級學生,認真解釋。
“真的只是朋友,他在鼓勵我。揉頭是因為我頭發翹了,你們能不能聽人說話!”
虎杖悠仁用極其真誠的眼神看着她補了致命一刀。“可是繪理姐姐,你們确實很配啊……”
狗卷棘舉着牌子,牌子上寫着一個“贊”字,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而後,她又在教師休息室澄清了第二次。
這次是面對庵歌姬和家入硝子,語氣比第一次更認真,補充了他們從高專時代就一直是搭檔,從未越界,這次并肩作戰只是因為術式适配度高的全部邏輯。
庵歌姬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發自肺腑的語氣說道,“不像啊……”
氣得野山繪理起身就走。
家入硝子在她路過時遞來一塊口香糖,語氣平穩到聽不出是安慰還是補刀,“橙汁沒喝完,可以喝一點,消火。”
在拐角處遇到的伏黑惠完全沒有偷聽的自覺,只是冷淡如常地說了句“辛苦了”,就轉身走了。
玉犬則跟在後面搖了一下尾巴。
她握着那杯已經不冰了的橙汁站在原地,覺得也許應該對所有謠言保持同一種沉默,但她做不到。
野山繪理張了張嘴,伏黑惠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二天午餐,食堂裏人比昨天還多,夏油傑出任務還沒回來。
野山繪理走進食堂時幾乎所有視線同時擡起來又收回去,然後壓低了聲音繼續讨論。
她在釘崎野薔薇她們桌邊坐下,發現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
“好好好!”
野山繪理連日解釋無果的憋悶翻湧上來,混合着疲憊與荒誕感,自暴自棄的沖動終于壓倒了理智。
她站起來,嘴角往上繃出一個過度燦爛的弧度,雙手叉着腰,聲音亮到整個食堂都能聽見,“我和夏油前輩沒什麽你們就是不信對吧?行!今天我就可以出去豔遇!”
食堂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來豔遇我呗。”
五條悟靠在食堂門口,手裏拎着一袋草莓。
透明塑料袋裏每顆草莓紅豔飽滿,在頭頂白熾燈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臉上是他慣常的吊兒郎當,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極微小的幅度。
剛好能把語氣卡在玩笑與認真之間那條極其暧昧的邊界線上。
語氣輕快,像順便問一句中午吃什麽,甚至還配合地晃了晃手裏的草莓袋子。
虎杖悠仁吹了半聲口哨,被釘崎野薔薇一巴掌捂住嘴。
釘崎野薔薇的另一只手還握着筷子,筷子夾着的炸雞懸在半空中忘了放。
熊貓的爪子捂着嘴但捂不住從指縫裏漏出來的氣聲。
狗卷棘默默把之前那塊牌子放下來。
乙骨坐在桌子最邊上翻了一頁書。
書頁被他捏出一道細小的折痕,他自己沒注意到。
所有人都當五條悟在開玩笑,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沒有人當真,畢竟五條悟哪天不開玩笑?
虎杖笑完繼續低頭吃飯,熊貓湊過去跟狗卷咬耳朵,釘崎松開虎杖的嘴嫌棄地在紙巾上擦了擦手。
野山繪理擡頭看了五條悟一眼,他正看她,嘴角挂着那個笑,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像是在替她解圍一樣。
她沒往心裏去,搖了搖頭,也笑了。
但今天五條悟沒有像平時那樣放下草莓就走,他順手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随意,像順便找個位子吃飯,但拉椅子的速度快了一點,椅腿在食堂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
“诶,繪理。”
他歪過頭,墨鏡滑到鼻尖,蒼藍色的眼睛從鏡框上方露出來,故意做出認真研究的表情,“你剛才那話認真的?”
“開玩笑的。”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橙汁已經不冰了,杯壁上凝了一層常溫的水珠。
“那要是真有人想呢?”
“誰啊?”
“我啊。”
野山繪理把橙汁咽下去,轉頭看着他。
兩人隔着一張食堂餐桌的距離,周圍是虎杖還在被釘崎捂着嘴的模糊掙紮聲、熊貓和狗卷咬耳朵的竊笑聲、庵歌姬用筷子敲碗邊催上菜的喊聲。
但五條悟的話把那些背景噪音全壓下去了,她就那麽看着他歪着頭的角度,他墨鏡滑到鼻尖的位置,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的所有表情。
他右腳的鞋尖在桌下輕輕點着地面,頻率太快了。
不是悠閑的抖動,是等待。
“五條老師,”她放下橙汁,語氣恢複到那種讓學生頭皮發麻的溫柔,但她的眼睛沒移開,還看着五條悟,“你不覺得在食堂說這種話影響不太好嗎?”
“我沒開玩笑。”五條悟說。
周圍的聲音好像忽然變小了,不是所有人停下來看他們,是她的耳朵自動把背景噪音全過濾掉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墨鏡後面的蒼藍色沒有閃爍,沒有躲開,沒有用歪頭加一句“騙你的啦”來收尾。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忽然注意到虎口上那個剛才他擰蓋子時碰到過的位置。
他的指腹偏涼,有一層練習咒術磨出來的薄繭。
觸感早就消失了,但她剛才端起杯子的時候,拇指正好壓在同一個位置上。
她低下頭,從他放在桌上的草莓袋子裏拿起一顆,在指尖轉了一圈。
草莓很紅,紅到幾乎能映出她的指腹紋路。
她打岔問道,“草莓甜不甜?”
五條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剛才故意歪頭的耍賴笑,是更猝不及防的小半截笑,張揚的尾音還沒成形就自己斷了,像是以為要接住的是一句正經質問,結果她只是問草莓。
“自己嘗。”他從袋子裏撿出最紅的那一顆放在她面前,放得很輕。
草莓滾了極短的距離,停在離她手指不到兩厘米的位置。
她拿起那顆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在舌尖炸開,把之前喝橙汁殘留的酸澀全沖散了。
她沒說甜,但他從她咬下第一口時眼睛微眯了極短一瞬的那個弧度裏看出來了。
“甜嗎?”他問。
“還行。”她把草莓蒂放回桌上。
五條悟站起來,把草莓袋子留在了野山繪理桌角。
他俯身的時候距離拉近了一瞬間,近到她聞到清酒的氣息,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在燈光下投在顴骨上的細影,近到他多餘說了句“明天還買”。
然後五條悟直起身,雙手插回口袋,步速正常,背影看不出任何異常。
轉過拐角之後,五條悟的腳步才恢複了往常的散漫。
襲擊事件後的第三天晚上,庵歌姬在教師群裏發了條消息。
聚會地點是高專附近那家小居酒屋,木質老店,燈光暖黃,清酒和烤串的香氣從布簾後面溢出來。
家入硝子難得沒有值班,回複了好。
她們到的時候九十九由基已經在那裏了,她面前的矮桌上擺着三個空酒壺,壺嘴朝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正把第四壺往杯子裏倒,動作緩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她把墨鏡扔在左手邊,左邊鏡架壓在筷子托上,右邊鏡片倒扣着,映出頭頂紙燈籠暖黃色的光斑。
看到野山繪理走進來那一瞬間,她眼睛亮了起來,那亮光和她平時在戰場上鎖死目标時的鎖定模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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