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想明白,”Reborn说,“这是你的第一场修行。”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修行”,想说“你在说什么”,想说“我完全没听懂”。但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突然觉得, Reborn说的“懂了吗”,好像不是在问他懂没懂今天的事情。是在问别的什么。别的他还没有想清楚、但已经在想的东西。
Reborn走了。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纲吉站在原地,还没迈步,强尼二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头来。
“沢田先生,”强尼二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你知道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吗?”
纲吉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就是刚才樱井小姐查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强尼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然后……他们已经不在了。我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但纲吉知道。他怕汐诺知道了这件事会难过,怕汐诺一个人扛着不说出来,怕那个在基地里总是笑着、说着“没事啦”的女孩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纲吉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又像是一个齿轮终于卡进了该卡的位置。
她查了。她知道那两个人不在了。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去了警视厅,还是问了那位女警官“松田阵平在哪里”“萩原研二在哪里”。她不是去确认他们还在不在的——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是去确认他们真的不在了的。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碰到那个答案。去站在那个他们曾经走过、笑过、活过的地方,用自己的脚踩一踩那里的地板,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那里的天花板。
然后,她去找了降谷零。
纲吉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有点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想起汐诺在降谷零家里说的那些话。
“一切都会改变的。”
“你们捍卫你们的正义,坚守你们的信仰。而我会努力让大家在一起的。”
那些话——真的只是说给降谷零听的吗?
还是说给降谷零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说给那个在十年后失去了同伴的降谷零听的,也是说给那个在十年后背负着所有人性命的沢田纲吉听的?
“未来是可以改写的。”
“我将竭尽全力。”
“我们大家都会站在阳光下。”
纲吉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在过去的那个时代,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活下来了。他们没有死在爆炸里,没有变成黑白色的讣告,没有成为警视厅走廊里那些沉默的名字。他们活着。拆炸弹,抽烟,吵架,活着。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可以?是不是意味着,回到过去之后,他们可以改变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在十年后已经死了的人,在他们的时代,还可以活?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了?
纲吉睁开眼睛。他的手指在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知道汐诺为什么要去那趟米花了。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她查到了那些名字,看到了那些讣告,知道了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死了。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策划了这场出行,把纲吉带在身边,带他去警视厅,带他去见降谷零,让他亲耳听到那些话——那些不是只对降谷零一个人说的话。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她用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失去,告诉他:回到过去之后,我们可以赢。
纲吉的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他想起汐诺在警视厅里哭着喊“ zero哥哥”的样子,想起她在降谷零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在列车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的样子。她的难受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崩溃是真的。但她的冷静也是真的,她的理智也是真的,她说“一切都会改变的”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也是真的。
真的和假的。情绪是真的,策划也是真的。难受是真的,想通过这件事告诉纲吉“你可以改变未来”也是真的。她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哭,一半在计算。
纲吉松开扶着墙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她——为什么要去警视厅?为什么要去确认那些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为什么要让自己再痛一次?
因为他。
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因为她想让他听到。因为她想让那个在十年后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每天都在想“如果回不去怎么办”“如果大家都因为我受伤怎么办”的沢田纲吉——看到一个人在面对失去的时候,不是只有绝望这一种选择。
他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脚软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汐诺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那些话,不是只对降谷零说的。是对他说的。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
汐诺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房间里的东西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床头柜上那个水杯的轮廓。所有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没有棱角的,像是被黑暗泡软了。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
她的脸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但她的胸口不是干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捋不平。她的脑子里很乱,两股声音搅在一起,像两条拧不干的毛巾,绞得她生疼。
一股声音说:他们死了。阵平哥死了,研二哥死了,伊达航死了,诸伏景光大概也死了。在十年后的这个世界里,他们全都死了。那些在她记忆里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闹会抽烟会吵架会因为她摔倒了立刻跑过来把她扶起来的人——在这个时代,全都变成了黑白色的讣告。
另一股声音说:但他们在过去还活着。她来这个时代之前,刚跟松田哥和研二哥见过面。他们还在拆炸弹,还在抽烟,还在因为谁先休假的问题吵架。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在那个属于她的时代里。
两股声音搅在一起,搅得她头疼。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里是未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她的时代。她的时代里,阵平哥还在,研二哥还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咒一样。但另一股声音也在不断地响:他们死了。那么优秀的人,那么善良的人,笑起来声音那么大、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的人——死了。
她想起松田阵平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揉着她的脑袋说“小汐诺,好好读书,别学我”。她想起萩原研二笑眯眯地递给她一盒章鱼烧,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想起他们站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然后那些画面被黑白色的讣告盖住了。
汐诺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没有哭,但她把脸埋进去了。不是因为哭了才埋进去的,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些画面。不想看到他们的脸。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想想起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和他们站在一起的、阳光很好的日子。
然后她的脑子里又响起了另一股声音。
不是关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了。是关于纲吉的。
她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注意到了。他太紧绷了。不是那种“我要努力修行”的紧绷,是那种“如果我做不好所有人都会死”的紧绷。他的眉头几乎从来没有舒展过,他的肩膀总是微微耸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狱寺受伤了是他的错,山本受伤了是他的错,大家回不去也是他的错。他把每一个人的安危都背在背上,背了那么久,久到他大概已经忘了这些东西有多重。
所以她在降谷零家里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心的。每一句都是。她是真的希望降谷零能好好活下去,是真的希望他能替那些不在了的人看看这个世界,是真的希望他能从那些沉重的、黑色的、压了他十几年的东西里走出来。那些话不是说给降谷零一个人听的。她知道。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很清楚——纲吉也在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未来是可以改写的。”
“我将竭尽全力。”
“我们大家都会站在阳光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语气是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她心里清楚,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她不知道未来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竭尽全力,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都能站在阳光下。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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