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死者,是我们的阿尔。”梅格抽泣着说,“我们最好最好的哥哥。”
格雷格森探长又吸了一口:“他已经招供了入室抢劫,被主人发现后情急杀人。”
夏洛琳没接话,她拉过椅子,一言不发在戈弗雷对面坐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连格雷格森探长也觉得她的反应不可思议,这个姑娘过于冷静了。毕竟嘶声力竭上来就揪着罪犯偿命的家属他作为这么多年来的探长见得已经够多了。
“是你杀了阿尔伯特·泽维尔?”她终于问了。
“是我。”戈弗雷耷拉着眼皮,低声回答,“我撬窗进去偷东西,他本来趴在桌上睡着了,谁让他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扑过来抢刀,我失手就……”
“我问你答。”夏洛琳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案发当晚,你几点进的公寓?”
“晚上十一点吧,当时雾很大,我也记不太清了。”
“十一点?”她抬了抬眼,盯向他,“尸检报告明确死者死于凌晨十二点一刻。你十一点进去,在一个亮着灯,主人随时都会醒来的公寓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动手?一个劫匪,偷东西却不抓紧时间,难道你会留在凶案现场等待一个小时吗?”
戈弗雷喉结动了动,立刻改了口:“我,我在别处躲了会儿,确信他睡着了,十二点多才进去的。”
“十二点多。”夏洛琳顺着他的话问,“你从哪扇窗爬进去的?”
“后巷那扇,用铁棍撬开的。”
夏洛琳话锋一转:“进去之后,你翻了哪些地方?”
“就他外套里的钱包,翻出点零钱,该死,这人身上也没什么,我以为像他这样地位的记者都很有钱呢,亏他还是个副主编,不过还有这个意外收获。”
“是什么?”
在这里。”
戈弗雷从破烂的马甲内袋里掏出一只盒子,格雷格森接过来,打开旋钮。
梅格一瞬间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震惊地看过去。
一枚精致透亮的血石戒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折射着烛光。
“我还没来得及转手,要是放在泰晤士河市场上流通,就算对方不识货,光看成色至少也能卖个好价钱。”戈弗雷耸耸肩。
夏洛琳呼吸加快了。
她睁大眼睛,急促地注视着这枚刻着金色百合的漂亮戒指。
为什么阿尔伯特会有这枚戒指!
当年被她请求小公爵归还给卡尔,怎么会在阿尔伯特这里呢?
“我猜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个穷记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戈弗雷撇撇嘴,“他住在那么狭小的房子里,却有这样一只值钱的宝贝。”
“闭嘴。”夏洛琳瞪了他。
她终于发火了。
梅格也极为愤怒:“我们哥哥是个正派人,他才不会像你一样恶心。”
“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评判我呢?要不是没钱,我能乐意犯法吗?我家也有孩子,不这么做,我孩子都得饿死,难道你哥哥的命是命,我三个小孩的就不是了吗?”
“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你孩子与我哥哥有什么关系!”梅格气得冲上去要打他,被一个小警官拦下来了。
“小姐,请不要冲动!”
夏洛琳目光仍然定住他,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戒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告诉我,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翻了这穷记者的抽屉,一看到这只丝绒盒子,我就感觉这里面东西价值不菲。”
戒指。哥哥。
“还有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能还原当时你……击倒他的场景吗?”
“噢!”梅格不敢再听下去,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哥哥在她面前又失去了一次生命。
戈弗雷偏头思索,像是在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在旁边的空屋子里等到十二点多,我忘记是多久了,从后窗闯进去,他当时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应该是太劳累了,连趴着都能睡着。我声音有点大,这时把他惊醒了。我一时慌张,看到他——”
“你把他惊醒了是吗?”
“是的。”
“他睡着之前还在工作?”
“是的。”
“他发现你之后用的什么工具反抗?”
“他的钢笔尖。”
“刺中你了吗?”
“没有。”
“他抬的哪只手?”
“右手。”
“右手。”夏洛琳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身,俯下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该死的,可恶的杀人犯,任何惩罚都不足以赎清你的罪行。”
戈弗雷只是无所谓地看着她,两只手交错着搁在腿上,像是毫不在意。
.
格雷格森把二人送出苏格兰场,梅格眼泪汪汪:“请你们一定要让他死刑,才能告慰我们的哥哥。”
“检方会在一个月内制作起诉书移送皇家法院,审判那天我们将通知家人,你们的母亲与大哥都会过来。”格雷格森对一个小姑娘面容和善。
“会死刑吗?”梅格还是执着地问他这个问题。
他当然不能直白地告诉她,摸了摸下颌:“这是陪审团的决定,我只是一个探长,小姐,您不应该问我。”
梅格垂下脑袋。
“我让马车先送你回家,梅格。我还有点事情。”夏洛琳说。
目送梅格的马车在街道上远去,她转过脸,看向身后的男人。
夏洛琳神情严肃,眼睛里透出某种坚定的决意,说:“格雷格森探长,我请求掀翻案子,重新查明真相。”
格雷格森正色,同样直视她:“泽维尔小姐,现在已经结案了。所有证据都指向嫌疑人,连他自己也供认不讳,这案子还有什么可掀翻的余地呢?”
“不,不是他杀的。”她摇头。
“你必须要为你说的话负责,泽维尔小姐。”他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格雷格森探长,刚才戈弗雷说右手。”夏洛琳看着他,“阿尔伯特从小是左利手。他不可能用右手握笔,我是他的妹妹。”
“我听见了,你诘问了他。”格雷格森拧眉,“你是想通过这个细节向检方提出异议?”
“是的。”
“但是这个证据不够充分,不排除他记错的可能。倘若你要推翻指控,这点小问题很快就会被驳回。你是法学院出身的正统律师,不会不清楚程序。”
“当然知道。只有发现破绽,证据就会像冰山一样越漏越多。”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呢?”
“那您又为什么肯定罪犯一定是戈弗雷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巡警在事发现场发现了他,他手持作案工具疯狂逃窜,行踪也与整场案件吻合。他在半年前被工厂辞退,身份是无业游民,爱赌嗜酒,此后他为钱财接连抢劫,这次向令兄行凶不是偶然。”
“所以您也是凭借经验与直觉来断定,对吗?”
“只要是一个受过教育,有社会生活经历的人,都会认为他作案倾向很高。泽维尔小姐,不仅是你,大家对凶手的愤怒都很强烈,令兄从前是一位知名记者,他的心善与业务能力是出了名的,所有人都恨不得将凶手绳之以法。”
“探长,我们要的是真相,而不是社会的刻板印象。作恶多端的恶霸未必是杀人犯,同样,衣冠楚楚的绅士也未必就手上一尘不染。”
他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沉思了须臾,他抬头:“警方已经结案,恐怕您只能自己探寻答案了。”
“能给我取证的权限吗?”
“你想回到现场?”
“请给我一点时间。”她眯了眯眼,“我保证不会很久。”
.
格雷格森探长派那个警官,自称劳伦的男人,带领她来到事发地公寓。
他很年轻,亚麻色头发微翘,深蓝色的瞳目内沉稳而内敛,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他在一栋不起眼的临街房子前停下,向她示意。
夏洛琳打量了一眼,大堂的柜台里坐着一个白发老妇人,看上去是那位管理员,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专注地看一份报纸。是格雷格森探长拿来卷烟的《每日邮报》。
“你是?”老妇人透过眼镜观察这个姑娘。
“阿尔伯特的妹妹。”她说。
“但是我似乎没见过你。”
“您见过的是另一个姑娘,金发,个子矮,比我小是吗?”
她点点头:“是的。那是你的妹妹?”
“我是她的姐姐。”
“那我应该见过你。你是不是来过?”她从眼睛的细缝里思索。
“我从未来过,您记错了。”
“那你还有个姐姐?”老妇人像是疑惑。
“我们姐妹只有两个,阿尔伯特是我们的二哥。”
老妇人想她应该是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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