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也早已停演,法军的巡逻队伍每隔半小时会从主街环城一次,一瞧见那移动的深蓝色像阴云一样涌过来,所有人自动闭嘴安静,远处腰间的枪把在雪光里泛着冷芒。
一个没有身份的外地人还是不要随意出没了,她想,敏感时期应该会警惕间谍,而她一个年轻的单身姑娘,没有当地ID,莫名其妙从城外混进来,很容易被当成是可疑人物而被逮捕。
她只能灰溜溜回去,可是必须得找点事情做,于是调了颜料,坐在桌边开始绘画。
把封锁区的全貌画下来,黑压压的雪天、沉寂冷肃的建筑、大街上零星的行人,还有阴云一般的法军。
黄昏时卡尔才回家,褪下沾满雪花的大衣挂在架子上,也不与她说话,沉默地走去厨房,像是准备做晚餐。
脑海里盘旋着房东太太的疑问,夏洛琳心不在焉地握着笔,更不敢抬头看他。
他为什么要从安全区回来?
难道他不恨她了吗?
不,夏洛琳——你太自作多情了,你怎么敢确信他是为了你呢?难道就没有别的理由吗?他在乎的东西明明那么多,每一样都超过一个曾经背叛他的姑娘。
换作她自己,会原谅这样的男人吗?毫无疑问不会,她不恨死才怪。
她用指尖狠狠掐着腿根,提醒大脑不允许胡思乱想。
壁炉的火星又燃尽了,她却陷入沉思之中,忘记起身去添。
一刻钟过后,那股熟悉的土豆浓汤香味再次传来,餐桌旁点了一支蜡烛,莹莹摇晃着微弱的光芒。
她硬扛着香气的攻击,指尖冻得无法握住画笔,该死,她得去生个火。
一道阴影忽然落了下来,她惊讶抬头,卡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侧,下一秒,顷刻攥住她冰冷的手腕。
“你——”一个音节在喉咙口滞住。
他旋即将她的手按在盛着热汤的陶碗外壁上,唤她的名字:“夏洛琳,为什么不喝呢?”
他掌心宽大,完全裹住她冻僵的手,指腹的薄茧轻轻揉过她腕间细小而凸起的骨节。
被他蓦地一喊名字,就像上课被老师点到名那样令人悚然,夏洛琳顿时浑身僵硬,试图抽回手,腕骨却被他稳稳锁住。
“我不饿。现在还不想喝。”她说。
他垂眸看她,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挣扎的力道瞬间消散大半。
这碗浓汤还加了肉粒,怪不得闻着有股咸香。
少女妥协,有肉不吃才亏了,直到她端起陶碗抵在唇边,他才松开,留下一片灼烧般的温度。
“夏洛琳。”少女纤细的脖颈浮现出半截月亮的影子,他仍然这么正式地称呼她,含了一抹她习惯的谑意,“看来你的身体要比嘴诚实。”
虽然低着头,她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网裹住全身,让她哪里也逃不出去。
汤里加了早上刚得到的蜂蜜,清甜的滋味,淌过嗓子能够抚平吹过凉风的刺痛。可惜没有牛奶,其实添了牛奶的浓汤会更好喝。
喝完她把碗洗了,像个主人把餐桌擦干净,爬回床上。
三十二个小时零八分。
整整三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墙上时钟不停运转往复,一点一点叩击她的血管,到现在他还没有挑破的迹象。
她把头埋在被窝里,隐隐觉出他想彻底做个了断,她也希望是这样。
哪怕是用激烈的言辞痛斥指责她一顿,然后她就能顺理成章地道歉,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好受,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反而一直处在挥之不去的愧疚之中。她也知道这难以弥补,一切罪责都由她承担就好了。
就像暴雨来临之前令人奇痒难耐的闷热,仿佛一层薄膜将她从头到脚盖住,知道逃脱不了惩罚,却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审判的到来。
她就这样躲在床上忐忑,空气太寂静了,沉默到她快先忍不住了——
“小姐!先生!”门外陡然响起剧烈敲声。
第61章 Chapter 61:最后他蹲了下来,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夏洛琳立刻将还未完成的画作扔向卧室,匆匆去开门。
是楼下的邻居女人。这次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我孩子今晚发起高烧,我家里没有药,外面宵禁了找不了医生,孩子的爸爸参军去了。”可怜的女人满脸通红,焦急得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打颤,“小姐,你们有药吗?多少钱我都能给。”
夏洛琳匆匆翻出筐子里的药包,她得庆幸自己在魏玛抢购食物的时候还没忘记抽空去了药店,虽然东西不多,只有一些家用的必备品。
跟着她下楼,女人的家光线昏暗,男孩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浑身散着烫,嘴里喃喃地说着听不清的胡话,旁边的摇篮里还睡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儿。
女人已经用亚麻布条沾了雪水给男孩降温,这当然是不够的,夏洛琳跑去厨房,用甘菊混着一点金缕梅酊煮了碗药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喂给他喝下去。
味道闻着刺鼻,还好病中的男孩没有意识抗拒,只能任由母亲抱着,往嘴里灌下药水。
她又从怀里拿出那瓶梨味白兰地,现在又到了用它的时候,向女人要了一只碗,把酒与温水按三分之一的比例兑好,布条浸湿后拧至半干。
在波士顿的餐馆做兼职时,她向一个跟着挖煤的爸爸来华人街的中国姑娘那里学过,这是他们那里发高烧散热的办法,需要用酒兑水后依次擦拭病人脖颈两侧、手肘内侧与膝盖后侧这些血脉跳动明显的地方,每擦完一处就用干布轻轻吸干皮肤表面。
“听我的,千万不能让他敞着晾干。”那位眼睛圆圆的姑娘惊异地发现她会说一点中文,立刻把这个和善好相处的外国少女当成了朋友,耐心地告诉她,“但是胸口、小腹与后颈这三处绝对不能擦,这几个地方受寒会伤到内里。知道什么是内里吗?就是你身体里脏腑的那几个位置。”
那个姑娘非常聪明,可惜在餐馆干了没几个月就被老板打发走了,理由是她被发现远渡重洋做移工的船票是赊账换来的,而她却还不起这笔费用,警察过来要把她驱逐回家。
夏洛琳直到现在还难过当时她也几乎身无分文,否则就能让姑娘留下来。唉,要不是走投无路了,姑娘怎么会舍得背井离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讨生活呢。
到了后半夜,男孩的身体终于消褪了一点热意。
天将亮了,她困得眼底爬满红血丝,女人见了,连忙让她上楼回去睡觉。
“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没有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女人说,“还好您有办法,我记下了。”
“我还没感谢您的肥皂呢,您闻闻,我的头发是不是很香。”少女把脑袋探过去,女人不禁笑了。
“小姐,您要肉吗?我还有一点晒过的肉干想要给您。”她问道。
“我家里有。”
“真的吗?”女人像是不相信的样子,叹了口气说,“现在全城都在闹饥荒,单凭那点少得可怜的配给已经饿死了不少人。木炭存量也告急,法军当局压根没人管我们的死活,我们一家至少还有一个住所可以栖身,很多没有父母的孩子无处可去,就只能挤在哥廷根大学的礼堂取暖,靠一些好心的老师与学生路过接济。”
“大学现在还照常上课吗?”
“当然。一个民族的灭亡是从教育中断开始的,哪怕是在这么困难的时刻,这些教授也是不可能停课的。有他们在坚持,哥廷根大学便不会被收走,我们就仍然还有希望。”
临走时,女人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她带了条肉肠回去,夏洛琳也只能收下,否则愧疚都快满溢女人的面庞了。
沿着楼梯上去,原本寂静的狭小楼道里骤然冒出呼吸声。还不止一道。
她瞬间惊醒,困意飞出天外,揉揉眼角,顿时一身冷汗。
——一列士兵伫立在门外,为首的提了盏灯,黑暗里一排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请问是在执行什么军令吗?还是我们犯了什么错误?”夏洛琳犹豫着,用不熟练的法语谦卑地询问其中一名士兵。
“都不是。”有人简短地回答她。却不肯再说了。
她抬眼看向家门口,双脚踟蹰着,不敢踏进去。
里面传来平静的声音:“我不为战争服务,原谅我不能从命。”
另一个男人克制着怒意发出冷笑:“战时没有中立,不合作就是通敌,先生不明白吗?”
“抱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恐怕没有强迫平民参与战争的先例吧?”
“你会后悔的,高斯博士。”
撂下一句狠话,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开门出来,看臂间军衔至少是上尉,虽然她对这些并不是很了解。瞥见夏洛琳后,男人的嘴角露出一撇若有若无的笑容,意有所指地扫了她一眼。
她心内刹那咯噔一下。
身后士兵随着军官潮水般退去,留下沙滩上困惑的坑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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