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日光在他枪身上掠过,夏洛琳只能把柳条筐乖乖卸下来,搁在地上。
他揭开表面的油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脏兮兮的毛毯,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子,两只滴着水的毛线袜,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洗过了。
他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捂住鼻子摆摆手:“快拿开。”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还是顺走了筐里的三根蜡烛,藏在深色裤子的口袋里。夏洛琳扭开脸,心痛得滴血。
按着他说的方向走,在大街南面找到了那家零售店。
店里还在营业,光线昏暗,一个五十多的中年妇人坐在柜台里清点着零零碎碎的纸币,货架上只有所剩无几的商品,顾客也空无一人。
“有人来了。”身边一个拿着课本的小男孩推了推她。
他随即小声发笑:“不像是来做生意的。”
妇人抬头,从眼镜里打量这个流浪者一样的姑娘,眉梢挑了挑。
“已经没有什么存货了,小姐。”她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姑娘声音有些沙哑:“不,我是来租房子的。”
闻言,妇人把抽屉推了进去,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站起身。
“一百马克一个月。要吗?”
“这么贵?”
“战时就是这个价,什么都往上涨,除了人命不值钱。”
“能再便宜一些吗?”
“一芬尼也不行。现在所有廉价公寓与寄宿女舍基本上全部满员了,除了这一间,绝对不骗你,别的地方都没有。”
“在哪里呢?我想看看环境。”
“跟我来。”
她示意小男孩留在店里看着,揩了揩围裙,从另一只抽屉里拎出一串叮呤咣啷的钥匙,仔细找出一把,握在手心里。
“能给我接一杯水吗?原谅我,我一路上没水喝。”夏洛琳把杯子伸过去。
妇人转过身体,拿起柜台上的水壶给她倒了大半杯,还是温热的,冻僵的手掌摸着刚好。
带着她走到这条街的另一边,穿过窄巷,两侧竖立着三四米高的砖石高墙,把天光挤成一条狭小的缝隙,这里的积雪没人过来清扫,最深处足以没至小腿,她需要费很大劲才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坑。
墙根堆着废弃的木箱与空酒桶,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墙角冻成半透明的冰柱。
妇人在街区深处的一座老式公寓门前停下,夏洛琳也随着往上面看了看。外墙爬着枯败的植物,所有房门都关得很紧,窗帘大半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跟在她后面爬上楼梯,妇人胖墩墩的身躯碾过一步一步台阶,像是年久失修,脚下发出钢丝床一样的震颤,吱呀吱呀响。
妇人瞄了眼门牌号,拿出钥匙,摸索到锁孔,手指转动,掌心推开木门。
屋内只点燃了一盏黄铜煤油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客厅壁炉旁。
等等,为什么有灯光!
听见门开的声响,男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夏洛琳瞳目骤缩,心跳凝固,大脑一瞬间陷入空白,下意识攥住胸口被雪水泡得湿硬的布料,喉咙发紧,浑身血液顷刻往耳根涌。
手心一滑,玻璃杯倏然掉落。
哐一声,杯子在地毯上滚了滚,最后不动了。还好铺了地毯。她转念想道。
男人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穿着干燥的厚呢大衣,肩头只覆了一层薄雪,眉眼冷硬却安然无恙。
他站在客厅橘色灯火笼罩的光圈边,与外界隔开一道静谧,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视线相撞的下一秒,她猛地偏过头,抬手胡乱蹭掉脸颊上冰冷的雪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肩上的筐绳,勒得本就发红的肩窝更疼了。
她低头看向靴子上沾满的泥点,发梢打结,手冻得青紫开裂,活像一个逃难的流民,似乎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怎么与她预想的场景不一样?
她以为该是她神奇地从天而降,然后举止得体地敲开公寓门,紧接着把食物递给困境之中的男人。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时分不清谁才是难民,令她瞧上去宛如一个不请自入的笑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士兵不是说他走了吗?
——难道是在欺骗她?
大脑刹那反复不停地思考,她怔在原地,连背上的柳条筐也忘记要放下,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
不,这个房东太不靠谱了。
一切都是房东的错误,说什么她也不能住在这里。他一定也不会同意与她同处一室。
上帝,这世界上没有仇人在一个屋檐下能相安无事的可能性,他都恨死她了。
夏洛琳扭头就要走:“你骗我,我要换个房子。”
房东连忙拉她:“只有这一套了,小姐。”
“你之前没有告诉我要与别人合租,我以为是只有我一个人住,你为什么不对早点提醒你的顾客吗。”
“难道你还不能接受吗?现在外面都是法军在把守,情况不比以前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将就点又能怎么样呢?”
“不行,我情愿加钱。”
“那你就只能露宿街头了,小姐。没有人会与钱过不去,除非实在没办法了。整个哥廷根能找到的就这么一间空房,你来得这么晚,能有地方给你暂住已经不错了。”
房东向卡尔瞥了一眼,抬高了声音:“人家先生都不介意,全哥廷根都知道他是一个正派的绅士,绝对不会伤害你,小姐,你在担心什么呢?”
客厅里没有传来他的回应,男人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不介意”。
壁炉里冒着火星,热意碰撞被雪浸得冰冷的肌肤,烫得她头皮发麻。
视线中他褪去大衣,身上穿了一件白亚麻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轮廓在摇曳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三年多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竟然还清晰记得衬衫布料蹭过皮肤的触感。
“那就这样了。”房东看她沉默,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嘴唇一掀一合,快速地说,“你们共用一只壁炉,一个洗浴间,卧室里一张床,客厅里还有一张沙发床,你与这位先生商量着怎么分。”
她随后带上门,啪一声闭合,笃笃的脚步声慢腾腾地远去。
“是谁让你过来?”他终于发话,冷着声质问。
她终于记起来搁下肩上的食物筐放在地上,肩膀那块应该是被磨破了,有风透进来,伤口火辣辣地发痛。
“我带了点吃的用的,伙食费算我的,等城外通路了我就立刻走。”夏洛琳闷声说。
他终于抬眼扫过来,目光在她冻裂的指尖上停留,眼底压着愠怒,漫开怜悯的涩意:“你从魏玛走过来,就是为了送东西?”
少女抬眼顶上去,没有服软,嗓音绷得极紧:“我来出差与律所谈合作。”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不过她还是硬撑着说出口。
他果然哂笑:“这边在围城,你过来谈合作?”
她一瞬耳尖发红,人在窘迫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会更加气势汹汹,她当然知道这很无理,不过还是睁大眼睛,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原来你没有撤出来,那正好,本来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卡尔没有回答,脚步慢慢地逼近她。
她并未反应过来,直到高大的身躯将她死死压在木门与他之间,这间公寓的玄关过于狭小,她慌忙往旁边环视了一眼,没有半分躲闪余地。
雪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他的手臂,他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额骨,身上气息混着壁炉暖木的火炭味包裹住她,滚烫呼吸扫过她潮湿的脸颊。
她慌忙侧头避开,脖颈线条绷得笔直,感知出自己身前那道胸膛正在轻微起伏,隔着那层薄衣,都能感受到他躯体的温度。
该死,她好像有些贪恋。
他微微俯身,胸口离她的脸只有寸许,裹挟着冷冽的气息,落在她湿漉漉的额角。
“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他抑制着翻涌的情绪,问道,“这里是战区,你随时都有可能送命。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考虑过。”夏洛琳憋不住快哭了,“但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没有人能一直保持清醒。我会尽量藏起来,法军一撤退我就走。”
她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木门,肩线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
卡尔的手抬在她鼻尖前半英寸,指节微微蜷起,少女能看见他克制到发白的指根,四周寂静无声,差一点就能抚上她沾着雪水的下颌,最后硬生生收回,垂在身侧。
“你住卧室,我睡沙发,我们互不干涉。”卡尔转身离开她,干脆利落地安排,“宵禁后千万不能出门,明天一早我去领配给。”
第60章 Chapter 60:沉默到她快先忍不住了——
人所追求之物越多,感知幸福的能力就会下降。这也是夏洛琳发现的真理。
在这之前她还尚未意识到,原来洗澡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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