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眉间刹那舒展,招呼夏洛琳:“华伦太太才烤好的面包,你饿了吗?”
夏洛琳点头。
肚子实在饿得咕咕叫,一会儿功夫,三片厚切面包就已下了肚。
歌德从桌下拉开两把椅子,示意夏洛琳坐在另一把,然而她摇了摇头。
他双臂倚靠扶手,瞳孔注视着正拿餐巾擦拭手指的少女,缄口半晌。
终于,他在第一束月光透入窗扉时,坦诚地开了口:“弗里茨追了过来。外面还下着雨,我喊他进来避雨,这孩子却不理会,我从未想过他是那样执拗。”
“……”夏洛琳沉默片刻,“哦。”
“我的孩子,既然你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就不应当为此感到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夏洛琳疲惫地说,望着窗外的风将桌上风信子吹得东摇西晃。
“是吗?可是你满眼写的都是遗憾。”
“是,是很遗憾。”她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走动,似乎想要驱散心底的压抑,“萨维|尼先生是我的偶像,我从前……现在都很崇拜他。”
“可崇敬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歌德指出。
“是的舅舅,我对弗里茨只有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之心,那与爱情无关。”
“那又为什么遗憾呢?”
年长者盯着被发问得语塞的女孩。
夏洛琳蓦地泄了气。
“可能……可能我是有一些……”她的身体陷进沙发里,脱下皮鞋,手臂抱住双膝。
那样优雅,那般博学,无微不至地关照着一个在男性世界里闯荡的少女,但凡是有知觉有情感的人,怎么会没有一分一毫的心动呢?
歌德端详她微泛绯红的眼眶,怜悯地移开视线:“不用羞于启齿,有所爱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情。倘若我允许他见你,你会答应他吗?”
“不会。”夏洛琳断然说。
“为什么?”
她重又从沙发里站起身,趿拉着套上鞋,脚步虚浮,缓慢走到舅舅的面前。
“因为我将他视作偶像看待,可是爱情里两个人地位应当是平等的,妻子与丈夫需要相互敬爱,但敬爱的前提是爱,而非崇拜。”她将闷在心底的言语坦白,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让他来迁就我,也不想让我因为所谓的崇拜受委屈了也在自我安慰,那样的爱情我宁愿放弃后自己一个人难过也不能接受。”
“我的女孩,你很清醒,我非常欣赏。”歌德赞许地说,“你与我一样,身上都有着丰富的浪漫细胞,我敢打赌说,嫁给自己的偶像浪漫很容易变质,所以我全力支持你的选择。”
“……我再也不会去巴黎。”夏洛琳低声说。
他漾起笑容,随后张开双臂:“不去就不去了,德国也很好,来,舅舅抱抱你。”
夏洛琳感激地倾下身,抱住了舅父的脖颈。
他的怀抱是那样温热,她想起小时候,公寓旁的花园里有一位作家的坐姿雕像,时光太久远,她已经遗忘了那是谁,但她永远记得悲伤时无人倾诉,便倚靠着雕像哭泣,仿佛那般便能得到安宁。
所不同的是,雕像是冰冷的,而此刻的拥抱是温暖而真实的,足够带给一个在人生选择面前彷徨的女孩,以莫大的慰藉。
倘若塞纳河能倒流回那个傍晚,她情愿将所有回忆都留在那个月色朦胧的街角。
“好了,我该下去告诉他你最后的决定了。”歌德笑着脱开手臂,宽厚的掌心抚摸她柔软的鬓发,“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我更爱我的洛琳。”
夏洛琳拭去眼泪,心脏跳动不休,耳畔的大门哗然关闭,塞纳河的水不会再流动,而她也将失去这个时代的第一位朋友了。
第18章 Chapter 18:“让那个高傲冷漠的天才坠入爱河。”
“沃尔夫冈,成为一名律师,真的比弗里茨那样万里挑一的年轻人还要有吸引力吗?”克里斯蒂娜忧虑地说,“洛琳太特别了,我很想劝劝她,可我总是害怕干涉得太多,没有哪一个年轻人会喜欢来自长辈过度的教育。刚才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竟然安慰我说现在心里轻松多了,我真怀疑她会不会太藏得住心事了。”
“我以前就说过,她很有主意,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歌德安抚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谑道,“她一定是经过审慎考虑才做出的决定,毕竟弗里茨那样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若我是个姑娘,我或许也会爱上他。”
克里斯蒂娜忍俊不禁,不过这早已是歌德的日常,她斜他一眼,笑道:“那我看弗里茨倒未必能瞧上你。”
“别对我这么没有信心,说不定让他神魂颠倒的就是我呢。”他挑眉,嘴角再次浮现出克里斯蒂娜习以为常的笑容,“不过爱情是最瑰丽也是却最脆弱的东西,一件易碎的美丽瓷器,我那时也经历过被拒绝后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失眠夜晚,它太沉重了,落在年轻人那样青涩稚嫩的年纪,确实很难承受。”
当晚,克里斯蒂娜做了一大锅蔬菜汤与烤松饼,拉了辆小车,预备搬去教堂救济会。
她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身为魏玛前议员的妻子,在圣诞这样特殊的节日里为民众做些贡献也是理所应当,可惜华伦太太请假回了家,得力干将就此缺席,于是夏洛琳振作精神,跟随她前去教堂,为匮乏人手的舅母帮忙。
入冬后寒风凛冽,教堂里点燃了炭火,钟声还未敲响六下,放眼望去,整座恢弘庄严的大厅便已拥满了前来取暖的人群。
牧师协调秩序,夏洛琳负责分发,好言好语地请大家务必排队按顺序领取,周围话音的嘈杂很快盖过了窗棂里空荡的风声。
“您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领到食物的老妇人感激地点头,牵着身边幼小的孩童道谢,“愿上帝保佑你。”
“谢谢您。”夏洛琳回答,很快,一应食物分发完毕,她只能抱歉地对迟到者说没有了。
她帮克里斯蒂娜收拾餐具与物什,牧师为表谢意,赠送了一捆白蜡烛,夏洛琳替舅舅家收下,用麻绳打包,骤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夏洛琳?”
她抬头,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不远处的姑娘身穿素裙,头戴黑纱,双目失神,在看见她后短暂地恢复了一刻的惊讶。
是瓦罗蒂娜的闺中密友,阿贝尔的妹妹,那位在舞会上相识的女孩路易莎。
“没想到能在魏玛遇见你。”夏洛琳向她身旁看了眼,并没有发现女孩哥哥的踪影,于是关切地问,“阿贝尔呢?他有没有找到合意的工作?”
路易莎的眸子刹那薄雾氤氲,她强忍泪水,抑制鼻腔内的抽气声:“我哥哥去世了……我带着他回到老家下葬。”
头脑轰然。
“……”夏洛琳一瞬间失语,冷水临头浇下,她难以置信,“可是我上个月才在巴黎见到他。”
路易莎抽泣着,极致的悲伤侵袭着她,两颊不停颤动,“他本来就身体虚弱,巴黎的秋天太冷了,他还当掉了过冬的棉袄,因此得了风寒,肺炎夺走了他的生命。”
“没有看医生吗?”夏洛琳因震惊而语无伦次。
她摇头,泪水淌落双颊,浸入唇中是苦涩的滋味:“我哥哥没有钱看医生,他没有找到工作,一个人在巴黎穷困潦倒,最后孤零零地去世在出租屋里,我都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路易莎从裙侧取出一只钱包,将它递给夏洛琳:“我哥哥遗嘱里交代我的只有两件事。他希望我好好生活,还有一件,便是嘱咐我将借你的钱还给你,他是那样一个淳朴诚信的人,让我向你表达对你施以援手的感激。”
夏洛琳低头看着那只业已褪色磨边的钱包,苍白瘦弱的青年曾无数次摩挲着它,这是他生的希望,最终却与它失之交臂。
她还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眼泪不自觉地从目眶中溢出,在颊边干涸,灰白的痕迹流连,她吸了吸鼻子。
“你哥哥没有找过高斯教授吗?我以为他会欣赏阿贝尔的才华,为你的哥哥找到一份足以立身的工作。”夏洛琳哽咽。
才听到那个名字,路易莎霎时变色,脸上蓦然笼罩阴沉黑云,仿佛被这个名字激怒。
“这是我哥哥临终前寄给我的来信,你看了就明白了。”
路易莎珍视地将一封藏在内衬里的信给她,夏洛琳接过,按住疑惑,小心打开。
信笺上的字迹清秀而纤细,笔尖却生涩颤抖,黏连的字母潮湿如连绵雨季。
“他当时咳疾犯了,连字也写不好。”路易莎说。
“我最亲爱,最亲爱的妹妹:
“我收到了你的信,要知道,这可是我在深秋的巴黎最令人欣慰的事情了。我还在努力找工作,碰壁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我将《一元五次方程没有代数一般解》寄给了卡尔·高斯教授,可惜没有得到半分回音。
“我最后的希望熄灭了,倘若他愿意大发慈悲看上一眼,我想他一定会对我的成果大加赞赏。可惜他没有——我的工作再次落空了。就在前不久,我还喜滋滋地以为终于能脱离苦海,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些钱偿还租金而已。但是我并不怪他,享有盛誉,万人拥趸的大教授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大学刚毕业,还身无分文的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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