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狩望自然也看到了,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抬手朝沙发比了一下。“早川小姐请坐吧。”
早川真央神色僵硬,看着一左一右这对兄弟的脸色, 坐在了沙发的边缘,背脊笔直, 指节却青白, 不敢抬头。
真狩朔看着她的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好受。
他心里的思绪翻来覆去,捉摸不透早川真央到底是被人利用了,还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主动配合了真狩望?
她在黑川制药的这段时间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做什么, 她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早川真央?
又或者,更糟糕的是——她已经被组织吸纳了。
真狩朔感觉到一股被欺骗的寒意, 顺着四肢蔓延到胸口,又逐渐变成了苦涩。
他从山庄一路追到列车上,起初是为了白波海斗的重伤, 为了早川真央的失踪。
后来真狩盈亏在他面前当场被枪击, 至今生死不明。他咬着牙追到现在,结果挖掘出的竟然是让人觉得发笑的真相。
一种被欺骗的疲惫从肩膀往下压,但紧随其后的是怒火。
他明明是为了好友和盈亏哥一路追查至此, 但是被掳走的好友一言不发,不敢看他,与生死不明的盈亏哥一母同胞的真狩望笑里藏刀、善恶不明。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牵着鼻子转了一圈,又绕回了原地。
最后告诉他,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其实这一切我们都知道,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随即一头扎进隧道。
车窗外的光暗下来,顶灯把真狩望的侧脸倒映在玻璃上,真狩朔看着那张映在车窗上的脸,开了口,“那组织呢?如果早川是你的人,你跟组织有多少关系?”
真狩望靠在沙发里,偏了一下头,“早川小姐可不是我的人。”
真狩朔冷笑了一声,“避重就轻。”
真狩望笑了笑。他的姿态很放松,眯着眼睛,支着下巴欣赏着真狩朔的脸,“朔君,我自然愿意回答你的疑问,但你却总是抛出一些让我很为难的问题。”
真狩朔感到恶心,“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最浅显的开始聊起。”
“乐意奉陪。”真狩望说。
真狩朔单刀直入,“那天晚上你和北林执事究竟说了什么,让他能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真狩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北林执事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来找我是想问盈亏的事。他知道自己的眼镜落在了车上,他知道自己在被监控,也知道自己说不清,更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清白,所以来找我为他指一条路。”
“然后你给他指了条死路。”真狩朔一挑眉。
真狩望摇了摇头,“朔君爱憎分明,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想的那样。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说了一些我得知的真相。”
真狩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步走到了真狩望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就把一切都说清楚。”
真狩望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
隧道里的灯光在真狩望的瞳孔里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闪着寒光。
“他以为是自己害了盈亏。”真狩望说:“他认为是自己不小心,让盈亏拿到了一颗不该拿到的子弹,所以他要负责任。”
真狩朔站在原地,瞳孔缩了一下。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灌进车厢,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暖光,可真狩朔依然觉得冷。
“所以北林执事确实在国际交流会上游轮之前,与盈亏哥见过面。”他说。
真狩望颔首,“没错,北林辉矢和藤井辅助都知道盈亏的这个计划,只不过藤井辅助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有北林执事是在进入轿车之后才知道的。”
真狩朔皱起眉,“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北林执事在此次事件中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才会让盈亏哥想要告知他自己的计划?”
真狩望看了他一眼,“没有。他对事件的实施无足轻重。”
绿眼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
下一秒,就听真狩望施施然道:“因为你也在船上,朔君。”
真狩朔的身体僵住了。
“盈亏怕吓到你,所以提前将他打算利用空包弹诈伤的事情告知了北林执事,打算让他在事后告诉你,让你不要担心。”
真狩朔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看着真狩望在自己面前慢慢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进到不足一步。
真狩望的个子比他高,当对方低头看下来的时候,真狩朔甚至可以看清真狩望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可是,既然盈亏哥说了是诈伤,那又怎么会……”真狩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可是亲手……他……”
真狩望低头,观察着幺弟的神情,轻声道:“是啊,所有人都说,盈亏应该只是诈伤,他用的本该是空包弹。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射出的那一发是实弹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拆解一道难题。
“我们所有人都不可置信。我也感到异常愤怒。尤其是听到北林执事亲口和我说——他当时在商务车上、坐在盈亏身边,亲手检查了枪支。”
“因为那把手枪的型号与北林辉矢本人所配的枪支型号相同,他还特地退出弹夹看了一眼,确认当时那支枪里确实只有空包弹。”
真狩朔缓缓抬头,咬紧了牙关。
真狩望继续道:“你说,会不会是他把装了空包弹的弹夹误拿了呢?或者说……”
他抬起手,像是真狩盈亏一样轻轻摸了摸真狩朔的头。
“会不会就是北林执事他主动调换了呢?”
真狩朔眨了一下眼,眼前的脸看久了,让他甚至无法分清对方到底是真狩望还是真狩盈亏。
男人的手掌贴在他的发顶上,力道很轻。
“朔君,如果你是我,在听到这些之后,难道不会由此种怀疑吗?”
真狩朔慢慢垂下了头。真狩望注视着他的发顶,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一阵沉默,空气窒息到让站在一旁的早川真央都感到窒息。
“果然巧舌如簧。”真狩朔忽然开口。
真狩望的手停了一拍。
“北林执事没有害盈亏哥。”
真狩朔猛地挥开了他的手,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难道一个真的主动害了盈亏哥的人,会在你的花言巧语之下心生愧疚到想要自杀,还想通过自己的死来为我们扫清障碍吗?”
真狩望的表情怔了一瞬。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看着真狩朔。
“你似乎和我料想中的不太一样。”
真狩朔直视着他,没有退让。
真狩望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应该说,你和真狩家的人像又不像。倒是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弦叔父。”
他观察着真狩朔的表情,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思,“我一开始是真的想着带你入行,做个外交官也不错。但现在看来,你确实不合适。”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笑着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我想我现在在你心中的印象一定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了。但我确实没有对北林执事多说什么。他只是相信了他看到的东西,相信了他自己的判断。”
真狩望往前走了几步,目光透过玻璃窗,像是在观察外面的风景。他的姿态从容,手指轻缓地抚过了沙发的椅背。
“朔君,你比盈亏更冷酷,比上弦更冷静。但你又和他们一样,只想把事情全部攥在手中。”
“这不是我的优点吗?”真狩朔抬起头。
真狩望偏过头看他。
“我想要把一切担在肩上,是因为我愿意承担属于我的那份责任。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更不想要在我能做到的时候选择避而不见。”
真狩朔的声音冷硬起来,“更不想像你一样去选择推卸。”
“你说这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你敢说你没有看出来他的想法吗?你还不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要是盈亏哥知道了这件事他又会怎么想?你觉得这种诱导别人不该存在的愧疚来扫尾的方式,会让盈亏哥瞑目吗?”
真狩望没有回答。
真狩朔注视着他毫无波动的面庞,稍稍平复了情绪。他嗤笑了一声,“看来又是不能说了。”
真狩望对着他弯了弯眼睛,没有接话。
“那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真狩朔说。
优雅的外交官回视着他。
“盈亏哥……到底死没死?”
列车再一次进入隧道。灯光晃眼的一瞬间,真狩望脸上的温和终于退干净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嘴角没有弧度,眼底没有温度,整张脸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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