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写下了“凶器确认”四个字。
真狩朔指尖滑动, 翻着报告里的组织切片图,却道:“但前额伤口周边的组织有活体反应, 三处伤口都是生前伤。”
凤眼警官颔首,“不错,我记得朔君你在第一次看见北林执事的遇害现场时, 便首先怀疑对方是自杀, 是凭借他前额上的伤口判断的?”
真狩朔把刚才那段被诸伏景光的手搅乱的心绪按下去,重新理了理思路,回答道:“嗯, 从北林执事身上没有什么抵抗伤来看,我觉得这个判断是合理的。”
“我们都明白,如果一个人在被袭击时,作为本能的反应,他会躲闪,会回身躲避,至少也会举起手臂去护住头部。”
诸伏景光把视线从诸伏高明脸上收回来,转向真狩朔,补充道:“相互印证的是——从尸检报告上来看,法医没有发现北林执事在躲闪的情况下造成的抵抗伤,且被害者的体内也没有安定类的药物残留。”
“而在现场,他们发现的是极为吻合伤口特征的一根木棍。”
诸伏高明道:“这是案件的第一次反转。”
他另起一行,写下了“自杀”,然后继续道:“相对应的是休息室后门梁下的北林执事的皮带和垫脚凳。”
诸伏景光看着“自杀”、“前额伤”、“木棍”、“北林执事的皮带”、“吊脚凳”这一串证据,抿了抿唇。
他指出:“但这里也存着在不合常理的地方——当垫脚凳被移开后,现场勘验发现脚凳下面也有血痕存在。也就是说,北林辉矢是先中刀受伤了,才有了搬凳子、挂皮带、试图自杀的举动。”
“一个人身中数刀,即将殒命,当然不可能主动做出自杀的举动。那么更合理的状况则是凶手是先砍伤北林执事,之后试图伪造北林执事自杀的假象的——他杀。”
诸伏高明又写下了“他杀”、“凳下血迹”。
“紧接着,又是一次反转。”凤眼警官手上不停,书写到了第四行,再次写下了“自杀”二字。
“通过指纹鉴定等证据,我们发现,门框、门后的横梁上留下的血掌纹和指印均属于北林执事本人,且经过测算,如果凶手想要控制身高一百八十二厘米、体重七十八公斤的北林执事,让他在横梁上留下完全没有挣扎痕迹的指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做出此种‘自杀’举动,完全是出于北林执事本人的意志。”
“我们设想的,是凶手想要制造一个‘上吊未遂’的现场想法是错误的。”
真狩朔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基于前面一系列看似十分不合理的举动,上弦哥又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性———北林执事是被胁迫着做出了以下举动。”
“他自己用刀捅伤自己、自己击打自己、自己悬挂皮带,试图吊死自己。这一切都是来自凶手戏弄式的刑讯逼供。”
绿眼青年的声音晦涩,颈肩的肌肉线条绷紧,“只不过,从现场完全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来看,这一点却无法被证实,直到今天完整的验尸报告出来。”
诸伏高明在最后一行再次写下了“他杀”二字。
“经检验证实,死者的致命伤是后颈部深度极深的砍伤;并且在拔刀过程中,在墙壁上留下了高达三米多的甩抛状血迹。”
“也就是说,北林执事身受重伤,即将失血而亡。在最后阶段,他被凶手多次砍击后颈,彻底失去了生命。”
诸伏景光看着来回反转四次,列出五种推测的案件推测,沉默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气晴好,他却忽然有了一种想吸烟的冲动。
“既然受害的过程确定了,那么那个对北林执事做出最后一击的凶手究竟是谁呢?”猫眼青年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支在窗沿上问道。
“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诸伏高明放下了钢笔,“你们觉得北林执事知道自己将会不久于世吗?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有了麻烦吗?”
真狩朔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知道。”
“北林执事在离世前所做出的举动,一定别有深意。”绿眼青年道。
“先是从望先生的房间出来后,他借着送夜宵的理由传话,但却先后两次在我和早川处故意传错了话。”
“还有在众多需要特殊对待的人员中,只单单选中了我、早川、风祭先生,以及小林先生四个确实与案件脱不开关系的人,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没有自己的谋算。”
猫眼青年也道:“更何况从北林执事的经历来看,他曾经是海上保安厅的一员,之后和上弦警视一起成为了公安,并且在上弦警视身边担任了多年的辅助,最后成了真狩家被信任的一员。”
“我觉得我们这些天的监视或许他也有所察觉,因此,鉴于他曾经在盈亏课长的车上留下过眼镜,之后发现了蹊跷的藤井辅助也接连被害这一点。他多少也会有所察觉。”
诸伏高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表情依旧郑重,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就是要分析剩下来的嫌疑人中,谁的嫌疑最大了。”
“我们姑且从北林执事是在见完望先生之后才开始布置线索的。之后他依次见了风祭先生、小林先生、早川小姐,以及我们。”
凤眼警官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依次写下了三人的姓名,他的指尖点了点,“从证据指向来看,北林执事的口袋中出现了大谷副大臣的名片,与这个线索直接相关的是身为他秘书的小林贤二。”
“真狩家与大谷家关系紧张,如果大谷家以为酒吧中身亡的椿敬一先生是真狩家下的手,那么这次北林先生的身亡可以推断为:是身为大谷派系一脉的小林先生下的手。因此小林先生有动机。”
“而有证人证言指向的,是北林执事曾经的好友风祭先生。有人曾看到他出现在一楼的花园中,神色慌张,但驻守通道口的人员却并没有给出他下楼的报告,因此他一定是主动绕过了监视,可见行为可疑。”
“再加上风祭先生曾在海上保安厅服役,精通信息工程,也有伪造监控的条件以及执行力。因此风祭先生有作案的条件。”
诸伏高明一边说一边在两人的名字下方做注解,条理清晰,思路分明。
“至于早川小姐……”凤眼警官停顿了一下。
“她身后的黑川制药背靠那个神秘的组织,也就是一切的原点。从一开始的双子绑架案——其目的是迫使新晴化工易主,让组织得到配方,以此不惜动用了他们安插在警视厅的卧底来做推手。”
“到之后为了湮灭配方,炸毁白波研究所服务器,使白波所长重伤,强行掳走早川小姐,甚至潜入了京都的国际交流会……”
诸伏高明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三人都明白,早川真央身上的疑点多得数不胜数,特别是真狩朔和诸伏景光还在酒吧二楼亲耳听到了早川真央与另外两个男人的秘密谈话。
……?
真狩朔甩了一下头,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被插科打诨遗忘掉的那股莫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让绿眼青年近乎抓狂。
太奇怪了,到底是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而另一边,诸伏兄弟已经就早川真央讨论了起来。
“……原来如此,白波研究所的前身华原研究所其实就早与组织有所联系。”
诸伏景光思索,“那一开始早川小姐签下那份奇怪的条约或许也只是意外,毕竟组织的手段和陷阱防不胜防。”
“不错,但基于早川小姐目前似乎还有所‘自由’的状况下,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她是否已经被收买。”
诸伏高明看了一眼同样陷入沉思的真狩朔,没有选择打扰他,继续道:“至于在送夜宵的那晚,北林执事在早川小姐处留下的线索似乎要与留给朔君的线索一起看。”
“你是指望先生的邀约这一点?同时,小朔和早川小姐双方之间制造的信息差,显然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这一点。但这一点究竟代表了什么?”猫眼青年也垂首揉了揉眉心。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还在讨论中的兄弟俩同时看向门口。
诸伏景光直起身主动往门边走了两步,紧接着,伴随着两声规律的敲门声之后,门外传来了一个平稳的男声。
“您好,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准备了生八桥,还有改良款的法式生八桥,有人需要吗?”
诸伏景光和哥哥对视一眼,打开门。
门外有着些许喧嚣,真狩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抬起头正好瞧见一名侍者推着银色餐车走进来,身后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过。
面前侍者的装扮让他想起了北林辉矢。而身后那群路过的政客们,真狩朔眯了眯眼,瞥见他们胸口上佩戴的菊花纹徽章,顿时明白了他们一定来自外务省。
绿眼青年脑海中的想法不受控地扩散了一瞬间,房门关闭后,视线却顺着侍者进来的动作落到了餐车的车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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