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还下着暴雨,仓库外暴雨雷鸣, 而他站在仓库里, 注视着眼前那具和他身形相仿,年龄相似的尸体,同样感觉浑身冷得发僵。
而当爆炸声真的响起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巷道的砖墙上,暴雨淋湿了他的时候……
诸伏高明透过火光, 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恋人崩溃的脸。
在那一刻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冲进火场,拿出那枚戒指的冲动。
可火把雨滴蒸成雾气, 在他眼前翻滚着,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木柴又塌下去一块,被烧透的炭块从表面剥落, 落进底层的灰烬里。
热浪扑到他脸上, 他却冷到轻微地颤抖起来,鼻尖萦绕着木柴燃烧后残留的焦苦气味。
不知道当这间被火焰吞噬殆尽的废弃仓库被撬开之后,不知道那种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的味道, 会不会与现在他闻到的味道有所区别。
那时候站在门外的是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他们看到那具蜷缩在残骸中的尸体时,他正坐在四十公里外的一间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看着界面上一条条地跳出了好友们的来信,以及还一无所知的恋人的报备。
他甚至没有办法点开对话框,以免暴露自己依旧存活的事实。
所以他只能守在手机边,眼睁睁地看着界面上一条条信息先后出现,再被顶掉。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8:10a.m.真狩朔
[我也好想你。] ——8:11a.m.真狩朔
[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8:12a.m.真狩朔
最后的消息停在了[京都终于雨停了,我有好多事想和你说……]
自此信息再也没更新过。
诸伏高明知道,大概是从那时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了他的“死亡”。
而被限制了通讯的诸伏高明甚至看不到完整的信息,只能从消息提醒的预览框中盯着消息的前半段。
[京都终于雨停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压着最后那行字,不忍放走这条弹窗,久到指尖都变得麻木。
久到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惶恐,偷偷溜出了真狩家,跑到街边的电话亭打了那通不该打的电话。
公安的人每天都会为他同步最新情报。
大和警官重回长野调查爆炸现场,上原警官累晕了过去。
东京、长野公安介入调查。
成濑论露出了马脚,驱车逃亡坠海。
发现了富田悦子的尸体。
以及真狩朔先生车祸住院……
“朔君。”
诸伏高明将脸埋进掌心里,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来,到嘴边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他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皮肤完好,指纹清晰,没有一块地方和那具尸体相似。
只是左手的中指上少了那枚戒指,还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不可见的疤痕。
他摩挲着这道因为养护不当而留下伤痕的手指,低下了头,眼前全是真狩朔的音容笑貌。
曾今亲手为他戴上戒指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医院中。
他知道了吗?他会发现自己没有死吗?
他一定很担心。
一定很害怕。
他会哭吗……?
木柴的灰烬慢慢地积在炉底,被火光照成灰白色。
京都的雨停了,可我的心下雨了。
凤眼男人把膝上的书合上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
他再一次低低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朔君。”
火苗跳了一下,诸伏高明听见自己的尾音在墙壁之间散开,被黑暗吞掉后,仿佛传来了真狩朔的回音。
诸伏高明的指尖颤了一下,抬起了头,眼前壁炉的火光依旧,壁炉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到地面上,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刚刚那声低低的回应像是他的错觉。
“高明。”
但是下一秒,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又一次在身后响起。
诸伏高明立刻回头,真狩朔站在房间入口暗影与火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壁炉的光照成暖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正看着诸伏高明,眉目微皱却温柔,在看到他回头的那一刻,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肩膀松落了下来,像是也松了一口气。
朝思暮想的那张漂亮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露出了一截收窄的下颌线条,他白色的帽檐缀着一圈细软的绒毛,把那截下颌和脖颈裹在毛茸茸的边界里,把真狩朔的脸衬得更小了,然后对方慢慢地对着他露出了微笑。
诸伏高明的手指依旧停在书封上,指腹压着皮革的边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指尖传递了过去。
“高明。”
对方又轻轻唤了一声,诸伏高明能听出对方似乎对他的愣神已经有些不满了,可他漂亮的恋人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再上前一步,但身体已经对他张开了双臂。
诸伏高明忽然像是被什么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书从膝上滑落下去,砸在地板上,他的膝盖撞到壁炉的石板边缘,他对这些丝毫没有感觉。
长腿跨出,一步,两步,人还没到对方的面前手臂也已经张开,而直到他真的把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的那个人整个裹进了怀里后,他才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有了实感。
他的动作太快了,像是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收回双臂,像是怕眼前这个人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在他伸手的时候碎成一片月光。
他的手臂重重圈过真狩朔的后背,将对方拉进了怀里,手掌压住他的肩胛骨,怀里的人被挤压了一下,整个人和他充绒的白色外套被揉进了他的臂弯。
恋人的怀抱如此温暖有力,即使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疼痛,但真狩朔依旧幸福地合上双眼,将头埋进诸伏高明的肩窝喟叹了一声。
一时之间他无法分清到底是自己胸口的骨裂处在疼,还是自己的心脏在紧缩得发疼。
疲惫从四肢涌上,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依偎的怀抱,他终于可以不再需要这些仅存的力气。
诸伏高明却感觉到掌心里那片背脊比记忆中又单薄了一些,他把一只手从后背抬起来,小臂压着对方的后背,手掌覆在真狩朔的后脑上,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凤眼男人的目光落在真狩朔的脸上,那张苍白又疲惫的脸被衣服的毛领和粉色衬衫的领口夹在他的怀里,那种柔软和虚弱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真狩朔的脸本就又窄又瘦,露出的那半张侧脸上,此时附上了一块白色的纱布,上缘压住了眉尾,下缘遮住了一点唇角,把他消瘦的侧脸盖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像被火光照透的薄琉璃。
对方甚至还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诸伏高明的侧脸,一边用鼻尖蹭着他,一边用又轻又软的声音问着“你受伤了吗?”
诸伏高明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了好几秒这才微微俯下身,试图用嘴唇去触碰他的额头。
“没有,我很好。”凤眼男人的尾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没有完全压住的颤抖,每一次发声都像是有人在用刀锋割着气管。
他把下巴埋进那圈毛茸茸的领口边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瘦了。”
真狩朔看起来很疲惫,他把脸埋进了诸伏高明的肩窝里,露出的脸又被纱布盖住了大半,诸伏高明的吻只能落在纱布边缘那一小片没有被覆盖的皮肤上,唇尖碰上去的时候接触到的是白色的织面边缘。
绿眼青年眼睑下方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不知道是被冷风吹出来的,还是这些天哭过了太多回。诸伏高明的嘴唇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温度透过唇瓣传过来,比他预想的凉,他却根本舍不得离开。
诸伏高明本来想碰他的嘴唇,但是他看着那又被真狩朔自己咬破的嘴唇颜色浅到病态,让下唇上的伤口格外显眼,凤眼警官又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弄疼他。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真狩朔脸上,看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下颌边缘靠近耳垂的位置,那里是露出的半张脸上为数不多没有被纱布覆盖的地方。
可他的指尖在那里又停住了,因为他又发现了一道完全没被人在意的细小割伤。
诸伏高明的目光停留在那道伤口上,伤口很浅,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颜色暗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又看了一眼真狩朔额角被纱布盖住的位置,看他耳后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又捉住了他缩了一半在袖口中的手,去看露出的那截手指上几道交错的口子。
绿眼青年的指节在火光中泛出的淡青色,食指的指甲下上有一道紫色的淤痕。诸伏高明把那只冰凉的的手拢进掌心里,手指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渡过去。
肉眼看到的每一道都不深不长,甚至没有缝合的必要,但每一道都结着痂,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纸,反而在诸伏高明的心上留下了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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