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看着那张脸,心头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认识真狩朔二十四年,甚至比起诸伏景光还要多上两年。
他看着这张脸从漂亮长到冷峻,性格从活泼变得越来越稳重。
唯独这种表情这是降谷零第二次在对方的脸上见到。
是啊,他们其实在诸伏景光没到东京前就已经相识,只不过是诸伏景光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已。
而如今那份二十一年前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淡忘的记忆在这一刻越来越清晰,最后和眼前如今的真狩朔重合在了一起。
当年只有八岁的真狩朔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如今已经二十九岁的真狩朔依旧无法接受死亡。
金发青年战栗的瞳孔中倒映出了真狩朔苍白的脸,他开合了一下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有降谷零能看到,对方是在喊他的名字,他在说“零”。
降谷零立即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回应:“是我。”
他将真狩朔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处,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避开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另一只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
“没关系,”降谷零的声音很低,他轻轻闭上了双眼,叹息般地道:“哭吧。”
真狩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最后瘫软下来。
降谷零收紧了力道支撑着对方。他能感受到幼驯染肩胛的抽动,以及自己肩头逐渐濡湿的衣料。
对方的泣音几不可闻。
对方的眼泪一波一波像是潮汐。
大和敢助的双手猛地握紧,偏过了头,用力到以至于关节发出了紧缩声,但随即手背上又传来了一阵湿冷的触感。他顺着力道看去发现上原由衣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位警官也终于忍不住了,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受伤的左眼因为无法流泪而感受到了焦灼的疼痛。
真狩盈亏站在门口或许他算地上是场中唯一还算平静的人,他的表情依旧克制,那双异色的眼睛深处倒映着真狩朔抱着金发青年抽动肩膀的模样,最后被翻涌的情绪拉入眼底的一片深邃之中。
过了很久,真狩盈亏走上前来。
他没有看降谷零和真狩朔,而是面向房间里的其他人说道:
“所有无关人员先去休息,但烦请案件负责的警员和鉴定员留步。”
他用了“请”,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警察们无声地退出了实验室,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真狩盈亏走到解剖台旁边,挡住了真狩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各位都很疲惫,也很悲痛。但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比如,你们如何确认这具尸体身份的?”
沉默了几秒。
上原由衣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定了下来。
“戒指。”
她指着解剖台旁的不锈钢托盘道:“那枚戒指是诸伏警官用自己的配枪零件制作的。他拿到配枪零件之后,找了一家东京的工作室进行了定制。设计图我和敢助都看过,他还问过我们的意见,”上原由衣哽咽了一下,抬手掩了一下鼻尖。
“戒指上还刻着他的警号。”
她将视线投向了侧方来掩饰哀痛,却依旧咬牙坚持着继续汇报:“发现尸体的时候,戒指正牢牢地戴在他的左手中指上。”
真狩盈亏皱眉,“派人去东京核验过了吗?”
大和敢助握了一下上原由衣的手,哑声回答道:“刚刚取下戒指,还没来得及核实。”
异瞳男人颔首,转头又问:“DNA核验过了吗?”
早川真央深吸了一口气,“我和成濑警官提取了DNA,做了鉴定。”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样本已经上传到数据库。长野那边提供了高明警官的DNA数据,两边做了对比,数据……”
她停了一下,手指蜷曲,眼神复杂,像是难以启齿。
早川真央对上了真狩朔颤栗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数据匹配……”早川真央艰难道,随即立刻快速补充:
“但是,我觉得还是可以等样品送到京都后,再做一次现场鉴定!这样的话……”
早川真央注视着真狩朔的眼神,目光逐渐闪躲,她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早川。”白波海斗轻声打断了她。
其实他们都清楚,线上的数据比对结果已经足够证明一切,完全没有必要再等长野送来样本,再做一次线下验证。
完全没有必要再给大家,一次无意义的希望……
早川真央抿紧了嘴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也或许是不想再将那个答案从自己的口中说出。
成濑论站在角落里,直到现在,他看着偏过头不想再开口的早川博士,这才上前了一步,接替道:
“我是东京警视厅鉴识课的成濑,横山管理官派我过来协助调查。所有数据结果已经提交,虽然详尽的数据分析结果需要等长野方送来样本,但经过线上的分析鉴定,结果……”
他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真狩盈亏身后,那双浅绿色双眼的主人身上。
真狩朔此时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那眼睛剔透锋利地就像是被打碎的玻璃,看一眼就会感到一种被割伤的疼痛。
成濑论嘴唇翕动,咽了口唾沫。
他与真狩朔的第一次见面气氛并不友善,双方的领导因为连续的爆炸案在东大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们在初次见面时,就互相给对方来了个下马威。
但即使是在当时紧绷的情况下,这个绿眼博士依然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会轻轻挑起眼角对他出言不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用那双本就像是人类无法拥有的透绿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成濑论顿时理解了早川真央为什么实在无法说出———
比对成功,确认无误。这八个字。
真狩盈亏沉默了数秒。
“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真狩朔身上,又很快移开了。
真狩朔已经站了起来,他被降谷零半强制半引诱地松开了手,此时站在距离那具尸体不到一步的位置上。
听完两位检定员的话,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具尸体上,从那只焦黑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沿着白布覆盖的轮廓,经过肘部,经过上臂,经过肩膀,最后停在了头部的位置。
白布盖在那里,悄无声息。
诸伏高明的头发比起真狩朔来说不算多么柔软。如果说真狩朔的头发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手感,那么诸伏高明的头发摸起来就是绸缎一般的顺滑。
真狩朔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白布的边缘。
但在下一刻,那只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小麦色的手猛地攥住了。
降谷零金色的头发在无影灯下几乎变成了铂金色,衬得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看着真狩朔,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真狩朔的手悬在白布上方,看着降谷零的瞳仁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开合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几乎称不上声音,只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出的沙沙声,像砂纸摩擦玻璃。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谁都可以从那双紧缩的固执眼睛中看到他的控诉:这不是他。这不是高明。
这不是高明。
降谷零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他的拇指按在真狩朔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要逃出来。
金发青年第一次想要逃避,他垂下了头后又迅速抬起,因为他想:
至少不该是现在。
因为在场的任何人中,面前这个人才是最想要逃的那个。
“朔。”
降谷零压抑地深深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了夹杂着苦涩的安抚笑容,却在真狩朔溢满泪水的眼睛中显得支离破碎。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降谷零难得如此温柔地对真狩朔说话。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
降谷零紧紧地拽着真狩朔的手腕,没等对方反应,就强制性地带着真狩朔踉跄地走出了解剖室。
真狩盈亏转向其他人。
“各位先去隔壁会议室休息。上原警部补我需要你联络东京方面,大和警部,麻烦你整理一份事件的时间线以及案件报告副本。成濑警部,物证清单请尽快交给我。”
瞬间的安静后,众人纷纷立正回应,随后各自分头执行指令。
真狩盈亏的目光柔软了一瞬,轻声道:“你们辛苦了,也请先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吧。”
随着真狩盈亏一一分派完任务,陆续走出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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