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高桥幸点燃了香烟,降谷零则继续问道:“从前因后果来看,久我奏弥与高桥沙耶的生死并无关联,他本身也患有精神疾病,因此就算说出了有关线索,也极难被采纳。你又为什么在最后还是选择杀了他?”
直至此刻,吞云吐雾高桥幸似乎不想再耗费力气力气做出更多的反应了。
她沉默了几秒,随后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十分残忍的话:
“因为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诸伏景光皱眉,“我记得你提到了,在久我永远去世后的第二天,久我奏弥是愿意主动帮助你一起寻找高桥沙耶的人,你……”
“住口!”高桥幸猛地抬头,狰狞地打断了诸伏景光。
烧成灰烬的香烟来不及被弹走烟灰,随着高桥幸的突然变脸散落下来。
一阵极近的惊雷在久我家上方炸响,青白的闪电覆盖了窗外的雨景和雨声,犹如降谷零刚刚来到久我家的那一晚。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高桥幸的浑身上下都在用力,眉尾不受控制地跳动,她喘着粗气,脸颊都变得有了两份气血。
女人充满厌恶地向身旁看了一眼,然后费力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像是不愿与身边即将发烂发臭的尸体共处一个平面似的。
高桥幸直挺挺地转动着脖颈,将目光投向了真狩朔,她打量着绿眼青年的脸,脸上的笑已经成为了她在看到这张脸的条件反射,于是这位女管家僵硬地牵起嘴角,问真狩朔:
“你还记得久我奏弥再见到你后,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眼中的恨意实在太过浓烈,以至于从未体验过强烈恨意的真狩朔都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但是高桥幸不等真狩朔回答,她用紧绷的嗓音转而回答了诸伏景光的问题。
“其实当年第一个发现沙耶的人不是我。”
“是奏弥少爷。”
真狩朔听着高桥幸的陈述,思绪却短暂地抽离了此地。
他觉得高桥幸真奇怪,对那个她照顾了十几年的男孩的称呼一会儿是“久我奏弥”,一会儿是“奏弥少爷”。
绿眼青年开始思考高桥幸提出的问题。
久我奏弥在见到自己后究竟说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时,真狩朔在面对久我奏弥时并没有上心,就连对方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心里,只记得对方一直在一个劲地叫自己“姐姐”。
这么说……高桥幸在刚才也提到了,“如果不是你长得实在像小姐,你也会死的。”
在这一刻,真狩朔才真正地对久我永远的相貌产生了一丝好奇。
但是下个瞬间,高桥幸的话打断了真狩朔的思考。
“没错,第一个发现沙耶的是久我奏弥。”
“但是救起沙耶的人却是我。”
高桥幸恨恨道:“久我奏弥他明明在第二天就找到了落入深坑,身受重伤的沙耶,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的女儿向他求救!”
她的瞳孔收缩,虹膜周围迅速爬满血丝,像是恨意在血管中燃烧的颜色。手中的烟蒂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牙齿咬得死紧,鼓起的咬肌都透露出石块般坚硬的轮廓。
诸伏景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为什么?他不是选择主动帮你一起找沙耶的吗?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真狩朔的睫毛颤了颤,他立刻抬眼,却与双目通红的高桥幸对上了视线。
“我也曾感动于他在永远小姐死后还愿意帮我的行为……”
真狩朔看着高桥幸凉薄地掀了一下唇角,他在此时脑中开始回响初次见面时,久我奏弥的“问候”。
现实中高桥幸怨毒的声音,与他脑海里久我奏弥依恋的声音交错回响。
“但两年前,可能是真的吃错药了吧,他居然和我吐露了实情,”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和我说他其实比我还要早找到沙耶,却是故意没救沙耶!”
你走了之后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呀?
“他说姐姐独自一人走了一定很孤单……”
姐姐你以前最喜欢奏弥了。
“他想让沙耶去陪姐姐。”
沙耶……有好好陪在你身边吗?
高桥幸的身体摇摇欲坠,这次她选择靠在身侧楼梯的扶手上,不让自己再次倒下。
楼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狂风呼啸,钟楼顶的两扇窗户依旧大敞着,卷入室内的狂风在挑空的塔中形成气流,吹动楼顶高悬的钟铃。
“时间快到了……”高桥幸无力地挥了一下手,随手丢掉了烫到指尖的香烟。
她疲惫道:“至少这个时候,让我和小姐安静地待上一会儿吧。”
真狩朔到了这时也终于想起了,她和诸伏景光之前提到的“时间”究竟在指什么。
是久我永远的生日。
-据说这是久我先生留下的遗志,他希望这些钟表能在他走后,依旧运转精准。至少要运行到三天后。
-如果永远小姐还在的话,三天后就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了。
诸伏景光曾在入馆前一语带过的,三天后正是久我永远的二十五岁生日这件事。
收到了降谷零眼神暗示的真狩朔随着两人一起走出了钟楼。
他最后回首看了一眼。
高桥幸的头依旧抵着栏杆,双目空洞地看着顶上被困于钟罩,四处碰壁发出空响却被人们夸赞为发声清脆的钟舌。
真狩朔合上了门,和另外两名幼驯染一起走进了雨里。
“这座钟楼的时间,应该是和‘旧馆’中的流速一致的吧。”真狩朔问。
降谷零看了一眼穿着真狩朔外套、郁郁沉默的猫眼幼驯染,抬手给真狩朔戴上了那件更为眼熟的外套的帽子,这才回答道:
“嗯,高桥管家在一个月前以检修的名义拆下了钟楼的指针,之后杀害了最后的知情人之一——钟表匠樱坂太郎先生。”
真狩朔拉了拉帽檐,也为诸伏景光戴上了帽子,“你们说,那个‘她是被你们杀死的。’真的不包含久我永远小姐吗?”
降谷零伸手接住了落下的雨滴,抬头望向天空,“如果你想问的是,高桥管家是不是也在同时为永远小姐复仇,我的答案是——是的。”
唯一一个没穿带兜帽外套的金发青年看向了真狩朔,“告诉你一个细节,久我永远长得很像他的母亲久我鞘,而高桥管家其实是跟着鞘夫人来到久我家的。”
真狩朔的动作一滞,脑中灵光一闪,迟疑道:“难道她放我一马的原因……是因为久我夫人?而不是久我永远?”
降谷零没想到这一点,他捋了一把被淋湿的发丝后,被真狩朔赶到了“新馆”的屋檐下。
降谷零:“确实,高桥管家当时说的是:你长得实在像‘小姐’,高桥管家和久我夫人一起长大,应该也是从小称呼夫人为小姐的吧。”
“而且你和鞘夫人长得确实更像,从情感浓度上来说,她确实更有可能是因为鞘夫人而放过了你。”金发青年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真狩朔。
真狩朔挑了一下眉毛,“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每次说我长得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在说我和女性相似。”
降谷零移开了目光,摊手耸肩,“是啊,这是为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像女性吧?”
“降谷零你真的很会惹人生气。”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打我算袭警。”
一旁的诸伏景光忽然开口了,“如果永远小姐现在还活着,按照‘旧馆’中的时间线,她现在‘应该二十八岁’了。”
猫眼青年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表上移开,又看了一眼被拆掉了指针的钟楼表盘。
他依旧站在雨中,连睫毛都被打湿,就在这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接着恍惚道:“我记得,久我鞘夫人去世时也是二十八岁。”
“巧合的是,久我小姐的生日,也正是久我夫人的祭日。”
“咚————”
许久未曾再响的钟楼居然在此刻发出了悠扬的钟声,恢弘浩大,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漫天的雨声。
真狩朔透过那扇顶楼大敞的窗户,看到钟铃正被器械牵引着发出了规律的钟鸣声。
“零点了啊。”
“咚、咚、咚——”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钟鸣的撞击声居然持续超过了十二下。
楼内的高桥幸睁开了双眼,她听着环绕周身的钟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甚至震动了塔面上的石灰,落下了细蒙蒙的尘埃。
钟楼的报时系统,明明已经被她关了,怎么会?
疑惑之色只在她的眼中快速掠过,高桥幸的目光就落在了久我奏弥的尸体上。
她看了良久,直到钟声响过了二十下后,这名中年女管家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塔底的正中央,也就是钟铃的正下方。
“咚、咚、咚——”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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