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
持续了三天时间。
他再次在清晨时分返回,沉默喂她吃饭时。阿代终于忍不住了,微笑问他:“富冈先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吗?”
“……”
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将阿代没有喝、已经凉掉的那勺粥重新放回粥碗内。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最后,他却只是将脑袋垂得更狠些,闷闷开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代:“……”
“唉……”
阿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身上的羽织上,那是拼接羽织,一半绯红,一半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绯红的那半,她认得出来,应当是富冈义勇姐姐的衣物,而另一半,阿代更熟悉。
那是锖兔先生最常穿的衣物。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去,嗓音轻轻的:“好久不见,富冈先生。”
“……嗯,”他说,“好久不见。”
“……”
“……”
又谁都没说话了。
寝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阿代忽然笑起来:“这么久没见,富冈先生还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呢。我感到很高兴。”
他忽然抬起脸。
这么多天了,第一次直视阿代的眼睛。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不知所措的愣怔,他与阿代对视几秒后,睫毛颤动一下又匆匆移开,看去别的方向。
“你真的,很高兴吗?”
“是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他脸上有了那么一点并不明显的变化,面部没有那么紧绷绷了,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视线慢慢移回来,看着阿代垂到被子上的发丝,嘴角已经轻轻上扬几个像素点了:“嗯……我也觉得,很高兴。”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难以适应氛围的变成另有其人。他张张嘴,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现在……已经很少会受伤了。”
“这样呀。”阿代再次冲他浅笑,“富冈先生已经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呢。”
他感到那么一点高兴地再次扬扬嘴角:“嗯。”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代坐在被褥上,侧目看着檐廊外的庭院。她能感受到那阵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视线。
“…………”
“…………”
半晌后。
他再次开口:“我……”
阿代微笑打断:“富冈先生,我想休息了。”
“……”
他嘴角微微下垂,垂眸掩住眼底有点失落的情绪:“……好。”
……
阿代逐渐摸清楚这里是哪里。
是一个叫藤屋的地方,藤屋在日本境内有很多,大部分是由受过鬼杀队帮助的人开的,会无偿为鬼杀队的队士们提供服务。如果出任务时受了还可以行动的伤,餸鸦便会领着队士前往最近的藤屋进行休养。
这次牵连很多城镇的恶鬼事件,应该很严重。
鬼杀队接连派出了好几拨队士,但都受伤惨重,最后才派了柱前来。目前一共斩杀了六头恶鬼。——要知道鬼是不会群聚的,可这一片的城镇,却聚集了这么多只,大部分还都是刚变成鬼的,情况实属罕见。说不定鬼王想要寻找的青色彼岸花就在这附近。
最近每天夜里。
大家都会轮班倒地在附近几座城镇内巡逻。
但是身为唯一前来此地的柱——富冈先生,任务则要繁重很多,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外出巡视。
不过幸好的是。
直到目前为止,都没再发现新的鬼了。
等再巡视一阵子,还没有新鬼出现,这一带的警戒就会相对放松下去,毕竟这里还有桑岛先生坐镇呢。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阿代就跟在这里休息的几个鬼杀队队员关系处得很好了。这些事,就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豆子一般跟阿代说的。他们并不知道她跟富冈先生的关系,只当她是在恶鬼袭击事件里无辜的受害者,被带到这个地方养伤。
他们都是年轻的孩子。
比她小不少岁呢。
还都这么年轻,一个个身上却都已经布满与恶鬼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了。
阿代轻轻抚摸了下那个年轻女孩子的面颊,那里有一道伤痕。
“哎呀……这个可是勋章呢!”穿着剑士服的年轻女孩子挠挠脑袋,很快就把单马尾挠得乱七八糟了,但她依旧在无措地挠头发,因为阿代的触碰,脸颊有些微微发红,目光也害羞地闪躲起来。
阿代朝她弯弯眼眸,“我帮你扎头发吧?”
“欸…欸欸欸?”女孩子睁大眼睛,“阿代小姐你的肩膀不是还受伤呢吗?帮我扎头发会扯动伤口的!”
“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抬胳膊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阿代笑着说。
女孩子没再拒绝。
脸颊红扑扑地蹲到阿代身前去。
阿代帮她把高马尾解开,十指轻轻梳理她的黑发,帮她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一旁同样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几个年轻男孩子羡慕地说:
“好羡慕女生啊!”
“如果我也有长头发就好了,就可以让阿代小姐也帮我扎头发了。”
“等等山城你的头发是不是可以……”
名叫山城的年轻男性队士被推了出来。
他留着妹妹头的发型,脸颊烫红,完全不敢看阿代。还是他身后的其他队士替他开的口:“阿代小姐,你也帮山城这小子扎一下头发吧?”
阿代始终是浅笑的表情,并未拒绝。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同手同脚僵硬走过来,学着刚才的女孩子双手抱膝蹲到阿代身前,他的头发长度到脖颈,的确是可以扎起来,但是只能扎成短短的低马尾了,其他的发型都不太可以。
阿代十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每梳理一下,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的身体就会轻微蜷缩一下,直到最后,将他的全部头发拢在一处,他已经蜷缩成一团了。因为弓身低头的动作,阿代无意中看见一点他衣领里的伤疤,很大一片,从后颈处一直蔓延到更深处。
她垂垂眼睫,不动声色地将低马尾绑好。
笑着说:“扎好啦。”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站起来,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她,声量跟蚊子差不多大:“谢谢你,阿代小姐。”
阿代弯弯眼睛。
忽然,她注意到这群年轻队士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
第36章
那道身影远远站在那里, 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阿代看见了,也全然装作不知道,同样没有招呼他过来的想法。所以, 她接下来依旧笑意盈盈地跟那些队士们聊天,而安静站在假山附近的富冈义勇则被她刻意忽略了。
直到那些队士们跟阿代告别, 说要去做早训了。
他们彻底离开。
那道始终静站在假山附近的身影, 才总算行动起来。他走过来, 看表情不太能够看出什么, 但他一开口,就能感觉到一股闷闷不乐的味道:“怎么坐在这里。”
阿代是坐在檐廊上的,富冈义勇则站在廊下。
即使檐廊很高,阿代坐在上面, 双腿垂下去, 完全碰不着地面,甚至还有好大一截距离。也需要仰着脸, 才能与富冈义勇垂下的眼对视。她有些困惑的语气:“我不可以坐在这里吗?”
“……”
富冈义勇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 他只好又闷闷说一句:“这里风大, 你的伤口……还没好全, 最好不要吹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不知不觉中又要过去一年了。
她暂留藤屋休息时居住的寝居室,也有一个檐廊。但那个檐廊是背风的, 即使通往檐廊的移门整日开着,也不会有什么风刮进来, 养病时需要静卧在被褥里不能四处走动, 这时候能侧目看看檐廊外的庭院风景是极好的,可以养心。
所以那道移门常常半开着。
而这里的檐廊不一样,紧挨着待客的座敷。从廊上跳下去, 顺着庭院往前走一走,甚至就到了藤屋大门。所以一点也不挡风。
“这样吗?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阿代有些懊恼的语气,“是我给富冈先生您添麻烦了。”
富冈义勇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我,我没这么说。”
然后就与阿代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眸对视上。
“……”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阿代给捉弄了。
但看着她脸上的笑,他还是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地匆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垂在身侧的手也有点感到不自在似的抓住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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