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总有机会的。
能精确回溯时间点的伊卡洛斯,显然赢得了欧米伽更多的认可。更多任务,更多信任,更多权限,几乎是源源不绝地朝他涌来。伊卡洛斯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里。
然后,某一天,欧米伽交给他一个任务。
“我会消失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去做一个重要的实验。你需要在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将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欧米伽难得温柔地抚摸着伊卡洛斯的脸颊,“我需要你到时告诉我,在我消失的这两个月里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事。记住,你只能当一个纯粹的观测者,不能干预,不能插手,不能离开那间房子。明白吗?”
伊卡洛斯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他一直待在欧米伽为他准备的那间屋子里。物资充裕,食物和饮用水充足,书籍和游戏设备摆放整齐,只是无法联网。
房间里,有一整面监控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循环显示着全球各地特定位置的实时画面:少数空旷的荒野、沙漠、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及城市中心。当然,画面中出现得最多的,是一片片金黄色的麦田。
第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伊卡洛斯几乎把整间屋子里的书都翻完了。
第二个月依旧风平浪静,游戏也全部通关,连隐藏结局都打了出来。
再过最后一天,他就能回溯到两个月前,回到欧米伽身边了。
就在他拆开一包零食,百无聊赖地扫过那面监控墙时,最中央的那块屏幕忽然出现了异动。
一艘飞船穿过云层,咻地一声降落在旷野上。舱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婴儿。
一支队伍紧跟着出现,为首的是一个伊卡洛斯很熟悉的身影——蝙蝠侠。那个下巴上没有伤疤的蝙蝠侠。
然后他看见蝙蝠侠弯下腰,从飞船里抱起那个婴儿。婴儿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清澈的、如同蓝天般的蓝眼睛。
伊卡洛斯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是一个氪星人。那是氪星之子,卡尔·艾尔。超人。
伊卡洛斯忽然发出了一声笑。
“天啊,欧米伽。”他笑得肩膀直抖,“你又一次欺骗了我。你又一次地抛下了我。”
他的声音逐渐掺进咬牙切齿的狠意,“你这个——混蛋。”
他回溯了时间。
他来到两个月前,再次见到了欧米伽。对方依旧戴着那副黑色头罩,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伊卡洛斯靠过去,像是要汲取什么似的,紧紧抱住了他。
欧米伽抚摸着少年的后背,轻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一艘飞船。”伊卡洛斯说。
那手仍然在他背上轻轻抚着:“那艘飞船里有什么?”
“灰烬。”伊卡洛斯的目光落在那面空空荡荡的墙壁上,感觉后背上的手停了下来,“那飞船里全是灰烬。”
这是他第二次撒谎。
欧米伽似乎并没有认出这谎言。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伊卡洛斯的脑袋,不再追问。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伊卡洛斯抱着膝盖,过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那些cg画面在他头顶密密麻麻地旋绕着,几乎要滴下血来。几乎不用他控制,只需一个念头,其中一面便从旋绕的队伍中落了下来,停在他眼前。
画面里,正是他最开始看见的那个场景。
欧米伽被蝙蝠侠用长矛刺穿咽喉,杀死在韦恩大厦的天台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整座哥谭的夜景,却没有丝毫的不甘与遗憾。
少年推开天台门,恰好撞见这一幕,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个杀死欧米伽的蝙蝠侠捂着头,神情痛苦,他望着少年,念出了他的名字:【不……伊卡洛斯。停下!】
但少年只是从他身边掠过,然后回溯了时间。
伊卡洛斯看向下一面cg。
回溯过时间的少年已经知晓结局,迅速循着踪迹找到了那个被欧米伽制造出来的蝙蝠侠,将其强行制服,带到欧米伽面前。
【我需要和他单独对斗。】欧米伽说。
少年离开大厦,在楼下等待。可刚跨出大门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眼前坠下,伴随着四分五裂的玻璃渣子,然后是砰的一声重响。
欧米伽被蝙蝠侠撞出韦恩大厦的窗户,坠楼而亡,鲜血四溅。
本要迈步出门的少年停在原地,看着那摊鲜血一路蔓延到自己脚边。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脑袋,然后紧紧拧住了头发。
伊卡洛斯看见了。
他看见了欧米伽的又一次死亡。
他看见了少年眼底的崩溃与疯狂,以及……
“再一次。”
伊卡洛斯喃喃自语,目光移向下一面。
第三面cg里,欧米伽被杀死在韦恩大厦的大厅中,少年迟迟没有出现。等蝙蝠侠推开大厅的每一扇门,才发现少年被绑在椅子上。
【你是他选择的继承者。】少年看着蝙蝠侠,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拥有他的一切记忆,包括知晓我的回溯能力。但你不是欧米伽,你是蝙蝠侠。】
他盯着那副面具,继续说:【理论上,你会继承欧米伽的一切,包括我。】
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但我拒绝这个结果。】
第四面cg里,少年不断努力,试图改变未来,欧米伽仍然被蝙蝠侠杀死。
第五面cg中,少年的对手换成一整个蝙蝠家族,欧米伽放任夜翼他们苏醒,放任少年被击败,放任自己被蝙蝠侠杀死。
第六面,第七面……
他看见了无数次欧米伽的死亡,他看见了无数次自己徒劳的挣扎。
于是他意识到了……
于是伊卡洛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对手。
【摧毁那台欧米伽用来制造克隆体的机器,还挺简单的。
当欧米伽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站在蝙蝠洞的入口,看着满地机械零件残骸散落一地,又看向那个站在废墟中很平静的少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泄气似的叹了口气。
反倒是伊卡洛斯先开了口:“我妨碍到你了吗?”
他跨过那些断裂的金属和管线,一步一步走到欧米伽面前。
“我让你失望了吗?”
欧米伽没有说话。
“现在没有蝙蝠侠了。”伊卡洛斯伸手抚上欧米伽的面罩,轻声说,“你会生气吗?”
欧米伽只是叹气:“你在生气吗?”
伊卡洛斯盯着对方那张面罩:“你放任自己被蝙蝠侠杀死,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只是没能打过他,伊卡洛斯。”欧米伽很平静,“那是一个年轻又强壮的蝙蝠侠,而我已经老了,身上全是旧伤。我不是他的对手,这很正常。但你也知道,我并不愿意服输——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想赢一把而已。”
伊卡洛斯原本的愤怒忽然像被抽走了底气:“真的?”
“当然是真的。”欧米伽点头,朝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过来吧,伊卡洛斯。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我需要你。”
伊卡洛斯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环住了他,小声说:“我以为你想追寻死亡,欧米伽。你吓死我了。”
欧米伽的声音平淡又笃定:“我并不想追寻死亡。”
伊卡洛斯松了口气,但在下一秒,颈后猛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意识整个沉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四肢被牢牢缚住,动弹不得。他认得这张椅子,莫比乌斯椅,一种能瞬间改变一个人意志的东西。他亲眼见过欧米伽用它来改造蝙蝠侠的思维。
紧接着,又是另一种冰冷的触感抵在太阳穴上。他侧过头,认出那是布莱尼亚克的脑控技术。
伊卡洛斯什么都明白了,他看着旁边的那个人:“你要控制我的思想吗?”
欧米伽没有回答。他站到那面满是数据的屏幕前,背对着少年,停留了很久很久。
伊卡洛斯盯着欧米伽的背影。冰凉的束缚带勒着手腕,太阳穴上那枚脑控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我做错了什么?”他开口,声音透着沙哑,以及难以抑制的愤怒,“是阻止你去送死,还是阻止蝙蝠侠的出现?”
欧米伽没有应声。
酸意从胸口一路烧上来,眼眶发烫,伊卡洛斯的声音逐渐拔高:“我有错吗?我只是想救你,只是不想被抛下,只是不想失去你!”
“你妨碍到我了,伊卡洛斯。”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伊卡洛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无措地,看着欧米伽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想想蝙蝠侠的话,伊卡洛斯。”欧米伽平静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伊卡洛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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