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边让懒洋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依我看,你们俩也别磨牙了,各锤对方一拳不就结了?谁拳头硬,谁就有理。”
柏柯大步跨进院子,霎时间,里面一伙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和身后的曹昂身上。
边让一看到曹昂,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柏柯率先开口道:“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祢衡斜眼看他,嘴角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嘲弄,刘家那位年轻人则视线不移,依旧狠狠地瞪着祢衡。
柏柯走到两人中间,对刘家那人道:“足下是刘家的人?不知是哪一支?”
年轻人挺了挺胸,“刘氏宗族,刘馥是我族叔。”
柏柯挑眉,而后隐下表情,“刘馥在扬州治水屯田,是曹公看重之人,今日之事,若闹到曹公面前,足下觉得,是祢正平挨罚,还是刘家脸上不好看?”
刘家人被柏柯这话引入胡同,没反应过来,他顺着柏柯的话想了想,没说出话来。
柏柯随即转过身,矛头直指祢衡:“还有你,祢正平!你在论辩会上平日里刻薄抓尖,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了,可你今日居然敢直接动手打人,打的还是刘家的人!你这是生怕鄄城不够乱,故意给曹公添堵是不是?”
一听柏柯张口闭口一个“曹公”,祢衡当即准备冷笑反唇相讥,却见柏柯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得“啧”了一声,不过倒是没再说别什么。
柏柯继续道:“如今天下英才云集鄄城,你祢正平如今代表的就是鄄城的一门脸面,你的所作所为就是鄄城的风骨,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冲动莽撞的事来?”
祢衡比刘家人境界高些,他听懂了柏柯在偷换概念,当即道:“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是鄄城的人了?”
柏柯面不改色,“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俗话说来者是客,但在鄄城,来者就是自家人!祢正平既然来了鄄城,那就是我们的亲人朋友,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他惹出的烂摊子,我替他平了!”
祢衡被这一套诡辩说得一愣,瞪大了眼睛:不是,他什么时候成了柏元复的自家人了?他和这姓柏的交情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他试图打断柏柯施法:“我根本就和你不……”
柏柯一把揪住祢衡的胳膊,手下暗暗加劲,死死拽着不让他开口,同时转向刘家人拱手道:“今日之事,纯粹是祢正平这狂生失礼在先,我在此代他赔个不是,其余费用全由我柏元复一力承担。若足下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那改日我便请曹公亲自过问此事,你看可好?”
刘家人一听“曹公亲自过问”,态度立刻软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旁支弟子,闹大了对他自己没好处,不过对方是典农校尉,出手应该也是阔绰,这次就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而且,他视线微微飘在虽柏校尉一同进来的那个男人身上,如果不是他眼拙,这人分明是曹家大公子曹子脩啊!
权衡利弊之下,刘家年轻人只得咽下这口气,僵硬地拱了拱手,咬牙切齿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一帮人转头撤了。
院子里只剩柏柯这四人。
边让也不管祢衡还在这里,他双手抱胸,斜睨着柏柯和曹昂,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哟,你们俩居然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俩撇下这一摊子烂事,私奔到哪里去快活了呢。”
柏柯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意外意外。”
边让嗤之以鼻,“意外吗,那可真是太意外了。”
柏柯不听,并且躲到曹昂背后装死。
祢衡懒得理他们这副德行,他走到柏柯身侧,道:“今日你帮了我祢正平,我也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小人,这论辩之事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也不等柏柯反应,便一甩宽大的袍袖,扬长而去。
柏柯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刚想转头和曹昂说些什么,就感受到一股视线。
边让正死亡凝视他和曹昂两人。
蓦地,他微微笑道:“你们两人,很闲啊。”
柏柯躲在曹昂背后,露出一个头,疯狂摇动:“不闲,一点也不闲。”
他拉着曹昂往后往后退,大喊补救道:“文礼啊,过两天我叫人把你的名字全印在书上,保证你的名字名留青史,流芳百世!”
边让又翻了个白眼。
*
翌日清晨。
那些前来参赛论辩的士族子弟们一踏进会场,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什么时候祢正平和边文礼混到一块来了,他们两个不是谁也不服谁吗?难不成负负得正,结为生死之交了?!
不管怎么样,士族们都必须接受一个绝望的事实,当两个嘴皮子最利索、下手最黑的家伙联手对外时,他们这群人就注定要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自边让和祢衡二人搭档,这场论辩会便彻底与别人没了关系,俨然成了两人的个人专场。
论辩会设在市集正中心,柏柯特意命人清出宽敞场地,错落有致地摆了数十张草席,规矩极其简单——不服者车轮战上场,与认同新学之人辩经论道,前几日,碍于世家那虚无缥缈的名望和咄咄逼人的气势,寻常寒门学子大多噤若寒蝉,唯有寥寥几人硬着头皮跟边让打配合,不过纵然孤立无援,边让也能凭一己之力跟那群士族杀得难分高下。
如今再加上一个战斗力爆表,还没素质的祢衡,二人双剑合璧,威力直接呈几何级数暴涨,两人甚至还没正式开口,对面世家阵营的脸色就已经煞白如纸,先慌了三分。
抱着“这祢正平莫不是疯了”的悲壮念头,世家派出的第一位辩经人来自名门王家,这位王家子弟自恃博学,上场时端足了礼数,起身行了个大礼,开口闭口便是《春秋》大义,从“尊王攘夷”一路高谈阔论到“华夷之辨”,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说完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站在场中颇为自得。
边让听完,嗤笑一声。
“你说‘尊王’,那敢问,王在何处?”边让开口,“天子蒙尘在外,李傕郭汜相攻,长安城烧得只剩灰烬。你在这里引《春秋》大义,讲得头头是道,可是王呢?!”
王家子弟脸色微变,嘴硬道:“王虽蒙尘,臣子不可无尊王之心。”
“好一个尊王之心!”边让冷笑更甚,“既然你满腔赤诚,为何不去洛阳迎驾?为何不去长安护驾?你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夸夸其谈、论辩经义,莫非天下就能太平了不成?”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王家子弟涨红了脸,正欲张口反驳,一旁的祢衡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凉飕飕地插了一句:“行了文礼,跟这种人费什么话,这姓王的平日里最排斥新纸印书,我看啊,多半是因为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连竹简上的古字都没认全,如今新纸一出,字迹清晰,他那点草包底子可不就当众露馅了吗?”
祢衡声音轻飘飘的,声音虽不大,但字字扎在人心里,王家子弟涨红了脸,还欲再辩,祢衡已经摆摆手,“下一个,别浪费我时间,你王家要是有有能力的,便直接上来。”
王家子弟气得浑身哆嗦,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接替上场的是陈家的一位旁支子弟,这人显然吸取了教训,聪明地避开了难以取胜的学理,转而专攻实务,试图从纸铺印书的质量上挑刺:“那些便宜的劣质纸张印出来的书,字迹漫漶不清,错讹百出,分明是粗制滥造,读之误人子弟!敢问柏校尉,这种以薄利诱导天下读书人的做法,实则不是在害人是什么?”
柏柯刚想开口接招,祢衡已经像护食的狼一般抢先截断:“错讹百出?这话亏你说得出口,这些新书你通读过几册?”
“我……”陈家人语塞,当场被噎住了,他内心有些浮躁,怎么这祢正平不按套路走,不合该是他先自证,自己再驳斥吗,他心中无法,只得先是回道:“我自然翻过。”
“翻过了还说这种话,说明你根本看不懂。”边让接道,“那我问你,第十六章 我所书注解是何?”
陈家子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边让冷哼一声,“就你这种学说,还敢上来辩经论道!”
“你连边文礼写得注解都能忘记,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谈‘误人子弟’?”祢衡把书往桌上一扔,“误人子弟的不是纸,怕是你这种半桶水晃荡的所谓士人吧?”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这次笑声比方才更大了,连一些世家子弟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边让见时机成熟,慢条斯理道:“今日辩论开始前,我特意翻阅了几位寒门出身学子的文章注疏,依我之见,其洞见与文采也是不俗,在座自诩清贵的世家公子们,可有谁敢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当众与寒门学子的文章比上一比?”
此言一出,喧闹的市集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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