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元复怎如此狠心?”
话音稍顿,那笑声缓缓敛去,语调轻柔得近乎一声怅然叹息:“可元复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莫非,除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它’,还有别的事,是我无从知晓的?”
“会是什么呢?”曹昂低声自语, “是元复那一张形制奇异的纸张?还是元复口中,时常脱口而出的那些悖于当世的言辞?”
他语速渐渐加快:“元复自称出身草莽,可谈及天下大势,每每论断笃定,少有虚言。昔日在徐州,你谈及刘玄德,预判诸多后事,后来件件应验。世人皆赞你料事如神,可在我看来——”
他微微敛眸,一字一顿,落得极轻,却重如千钧:“元复只是早已知晓结局罢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柏柯心中苦笑蔓延。他竟不知自己平日里露出了这么多破绽,连他自己都不大在意的细节,曹昂却桩桩件件,全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那张藏在屋内的宣传单浮现在脑海,柏柯只觉绝望。原以为藏得隐秘,却不曾想,这人平日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竟比想象中还要滚烫而长久。
翻涌的心绪在胸口冲撞,柏柯面上却纹丝不动。良久,他突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疲惫:“子脩说得是……我心中确有一事,因不得已才瞒着你。只是这事太重,常藏心中,一时间我也难以对你倾诉。子脩可愿让我独自静一静,再将这一切,全数告知于你?”
曹昂听后猛然顿住,他目光落在柏柯身上,愈发深沉,脸上笑意止不住,却又强制扼住,只留下一句:“好,那就听之从命。”
他缓缓将怀中人放下,安稳置于椅中,手却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在柏柯的脸色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元复。”
柏柯抬头看他。
“我等你。”曹昂说完这三个字,才推门走了出去,背影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待人离开过后,柏柯沉默良久,忽对系统道:“系统,咱俩跑路吧。”
系统正沉浸在被逮到的震惊中,闻此大惊:【什么玩意,你就跑?】
柏柯狂叫,“现在这个容不得咱俩思考,不跑就完蛋了啊!”
系统恨铁不成钢:【他这不就是喜欢你吗?!你好好想想自己动没动心不就完了,跑什么路啊!】
柏柯痛苦地闭上眼,懒得再理这个人工智障。就算再迟钝,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曹昂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深情?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留下来。
他孤身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已是五年,几乎占了他人生的五分之一。可这五年的血雨腥风,难道就能抹去他前半生刻骨铭心的二十年记忆吗?
柏柯心底不断提醒自己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己只不过是在做任务罢了,不要投入过多的感情,不要给别人期待。
他对系统道:“难不成被子脩发现身份你就好了吗?你也不怕被任务违规。”
经此提醒,系统这才想起这茬,【啊啊啊啊,我才想起这事!完蛋了啊我!】
它瞬间倒戈,【宿主,你看咱们今天晚上跑路怎么样?】
柏柯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角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
胃传来一阵闷痛,柏柯忽然恶心得想吐。
他闭了闭眼睛,“走吧。”
窗外风雪呼啸,寒风撞得窗棂呜呜作响,世间万物仿佛都被风雪吞噬,可柏柯却觉万籁寂静,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声清晰,仿佛连屋外尚且未走远的那人,都能够听见。
“轰”的一声,窗扇被狂风猛地撞开,夹杂着冰雪的湿气扑面而来,激得柏柯浑身发颤。他抿紧唇,轻声呢喃,像是在说服系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子脩大抵只是年少情动,尚未成家,分不清乱世里的一时倾慕,究竟是执念还是真心。不过是一时悸动罢了。只要隔开一段时日,冷静下来,一切便都会过去。
他侧过身,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未见风雪,却有无边无际的雨幕横拦在眼前。
连绵不休。
*
曹昂再次进屋时,柏柯已经换了一副神情。他斜斜倚在桌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子脩,我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全告诉你,好不好?”
曹昂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眉头紧锁:“你穿得太少了。”
“不少啦,不碍事的。”柏柯弯眼笑答,伸手轻轻推着曹昂往外走,刻意转开沉重的话题,语气轻快起来,“走走走,我琢磨出一道吃食,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我也好一展身手。”
他兴致勃勃,眉眼明亮:“此物唤作火锅,你肯定没吃过,大雪天吃上一顿,最是适合了。”
曹昂被他推着向前,心头那股沉郁的阴霾被这抹笑意冲淡了些许。他无奈轻笑:“我自己能走。”说着,直接将柏柯冻得发凉的手揣进自己衣襟之中,以自己的体温替他焐热。正要继续听他絮絮诉说,柏柯却骤然停住脚步,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抬手指向东厨。
“到地方了。”
柏柯快步跨入东厨门槛,回身朝他扬唇一笑。漫天碎雪悠悠飘落,落在他鬓边肩头,隐没了眉眼的轮廓,叫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真正情绪。
曹昂立在原地,心底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悸动。他多想上前,将眼前这人拥入怀中,用体温去焐热那一双永远捂不热的手。倘若他真有通天之能,他宁愿去求上苍停了这场大雪,好教他能清清楚楚地看一看,柏柯眼底那千般心事,究竟有没有半分是留给他的。
他压下心底汹涌的念想,抬步,跟着走入厨房。
心底默默想着,无妨,来日方长,天长地久,他们尚有大把时光。
接下来的时间里,柏柯显得格外亢奋,口口声声说要大显身手,可实际上指挥起曹昂来却毫不手软,自己只心安理得地坐在桌边负责下菜。
锅具乃是系统所出,样式形制异于世间寻常器物,曹昂看在眼中,却只不动声色,没有询问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一应食材尽数备妥。二人隔锅对坐,锅中热气滚滚升腾,白茫茫的雾气缭绕升腾,如同一道轻薄云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平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柏柯今日却反常地话多,絮絮叨叨同曹昂说起许多不知从哪听来的闲散琐事。曹昂安静地听着,眸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时不时低声应和两句,纵容着他的胡闹。
闲谈之间,柏柯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精致的纸包,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心虚,快得转瞬即逝:“这是我特制的秘制调料,今日便宜你了,快倒进去尝尝。
曹昂眉梢轻扬:“那我便却之不恭。”
柏柯闻言笑起来,眼底有一点星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曹昂疑心是屋内雾气晃了眼,并未深究,接过那包调料倾入碗中,拌开便入口吃下。
柏柯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筷子在水汽里停了一瞬,汤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像是走神了一会儿。等那筷子肉涮韧了,他才捞起来,放进曹昂碗里,笑嘻嘻地说:“尝尝。”
曹昂面不改色吃下。
见曹昂居然真能嚼动,柏柯大笑。
一餐食毕,大雪未歇,天色早早沉了下来。柏柯负手立在门边,望着沉沉暮色,身形孤峭,仿佛下一刻便会踏碎满地白雪,就此远走,再不回头。
那一幕刺得曹昂心口猛地一紧,他立刻上前,伸手将人拉回温暖屋内,低声劝道:“大雪封门,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
柏柯回过头来撞进他的眼眸里,眼底平日里那些盈盈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让人心惊的宁静与怅惘。可仅仅一瞬,他又极快地将那抹情绪掩盖得天衣无缝,弯起唇角恢复了寻常模样:“子脩说得是,夜深了,你也早些安歇。”
那嗓音极轻极柔,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散在了呼啸的寒风与簌簌落雪声里。
曹昂所居的偏房先前便已经收拾妥当,虽不算奢华,倒也整洁干净。他本想目送柏柯先安寝,却被柏柯温声婉拒。
柏柯寥寥数语将人劝回偏房,在关上屋门的那一瞬,他侧过身,望向曹昂的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子脩,今夜,睡个好觉。”
第38章 had 跑路ed
大雪纷飞的夜里本就难行, 更何况柏柯身子骨本就娇弱,若非系统关键时刻还算有良心,给他套了一层保暖防寒的防护罩, 只怕他跑路计划当场就要宣告殉职了。
雪势未歇,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肩头,片刻便化作寒水滑落, 不留一丝痕迹。
柏柯顶着风雪不知走了多久。系统选定的隐居点藏在魏兴郡边界的茫茫群山深处,要想真正脱身, 至少得先翻过眼前这座险峻的大山,方能勉强靠近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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