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身旁亲卫面色一紧,攥紧腰间环首刀:“校尉,是陈王的人马!”
柏柯微微颔首,目光凝住那道烟尘,刘宠素有威名,陈王麾下的甲士,皆是常年操练的精锐,绝非寻常郡国乌合之众可比,按他猜想,刘宠在曹操眼中不可能私下养出上万兵卒,至多只有三千兵马,而这三千,对上自己这千余残兵加上临时拼凑的百姓,硬守,绝撑不了两日。
“传令,所有军士隐匿垛口之后,不得擅自探头,不许喧哗,无我号令,不许放箭。”
军令如山,一层层迅速传达下去,城墙上的喧嚣瞬间平息,只剩下众人搬运防守物资的沉重喘息声,整座武平城宛如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远古巨兽,静静等待着暴风雨的洗礼。
没过半个时辰,滚滚马蹄与步卒踏地之声愈来愈近,刘宠的部队终于开到武平城外三里之外,缓缓列开军阵。
旌旗林立,陈王刘宠的王旗高高竖起,在秋风之中猎猎作响,一排排弓弩手居于阵前,弓弦绷起,杀气扑面而来。
一员骑士策马出列,行至城下百步开外,扬声高喊:“柏元复!陈王有令!武平弹丸小城,不堪一击,速速开城归降,可保城中军民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柏柯并不露面,只示意身旁军士高声回话:“陈王身为汉室藩王,不思忠君体国、拱卫社稷,反倒私兴兵马、截杀朝廷命官,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我奉许都号令在此守土,唯有一死而已,绝无开城降敌之理!”
城下使者闻言大怒,拨马奔回本阵。
不多时,战鼓轰然擂响。
“咚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刘宠麾下步卒手持云梯,推着冲车,向着城墙步步压来,弓弩手齐齐上前,抬手搭箭。
漫天箭雨骤然升空,黑压压一片朝着城头泼洒而来!
城墙上所有人迅速伏低身子,箭矢如雨般撞在城墙、垛口之上,簌簌作响,少数几支越过垛口的羽箭,也被提前堆好的木盾尽数挡住,一轮箭雨过后,城下攻城的士兵已经冲到城墙之下,云梯“哐当”一声搭住低矮的城墙。
“搬滚木!泼沸水!”柏柯高声下令,城上藏着的士卒与青壮立刻起身,石块木头顺着城墙轰然砸落,城下惨叫声此起彼伏,顺着云梯向上攀爬的士兵被砸得摔落地面,滚烫的沸水倾泼而下,攻城士卒哀嚎连连。
武平城下,一时间血肉横飞。
然而刘宠的精锐确实悍勇非常,前方的倒下,后方的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补上,片刻功夫,已有数名身披重甲的敌兵翻过垛口,跃上城头。
柏柯眼神一凛,他被亲卫强行安排在后方,虽不能像他们一样身处前方杀敌,却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刀锋翻转,带起一蓬血光,身侧的亲卫怒吼着紧随其后,刀光霍霍,硬生生将杀上城头的敌兵尽数斩翻,一脚将尸体踹落城下。
在这生死一线间,他脑海深处竟莫名浮现出昔日曹昂拉着他在许都校场切磋武艺的场景,那时只道是寻常锻炼,未曾想今日竟真成了保命的依仗,柏柯不知心中该生出几分庆幸,还是该叹一句世事无常。
刘宠的第一波疯狂强攻,终究被生生砸了回去,伴随着鸣金之声,敌兵潮水般退回阵中,城墙外留下一地残肢断臂与触目惊心的血迹。
城头之上同样惨烈,数十名守卒负伤倒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温热的鲜血顺着城砖缝隙汩汩下淌。
柏柯的肩头也被方才的流矢擦破,粗布衣袍被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注视着阵脚未乱的敌军大营。
刘宠并未退兵,而是在原地休整,柏柯通过方才一番血战,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与兵力配置,确如所料,敌军人数在三千左右。
既然对方人数有限,便无法实施不间断的轮番强攻,这反倒给他们留出了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
柏柯安排完诸事后,摆手谢过亲卫递来的清水,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屋内,刚一坐定,亲卫便送上了简单的饭食,他本能地想要拿起来对付几口,可当饭香飘入鼻腔的瞬间,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城头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的惨烈画面。
他强忍着反胃勉强扒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索性闭目养神,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去。
待眩晕感稍退,柏柯便起身准备召集部下商议接下来的防守对策,然而,刚一迈步,腰间便传来一阵硬物的硌痛。
低头一看,是曹昂临行前送给他的那枚玉佩。
柏柯垂眸良久,默默解下系在腰间的玉佩,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根坚韧的细麻绳,将玉佩仔细系好,挂在了颈项间。
长长的绳索垂落,温热的玉石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绝了外界的冰冷。
*
官渡。
帅帐之中,曹昂正背负双手,焦虑地来回踱步,不知为何,这几日他心头总莫名涌起一股化不开的慌乱,仿佛有什么极为要紧的大事正在发生,他剑眉微蹙,几日前他派了信使去谯县给元复送信,算算脚程,这几日也该有回音了。
正思忖间,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昂精神一振,以为是信使归来,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掀开营帘。
然而,门外站着的并非风尘仆仆的信使,而是神色凝重的父亲曹操。
曹操此番前来,是为了商议刘备与汝南袁氏勾结叛乱一事,如今许都虽已安稳,但后方起火,犹如芒刺在背,必须尽快平复三军,方能腾出手来回师平叛。
曹昂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烦躁与不安,与父亲商议起来,只是待曹操离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后,那股沉甸甸的不安感又重新浮现了上来。
曹昂独自走到帐外,抬眼望向远方残阳如血的天际,夜色正一点点吞噬天边的余晖,他心中默言,只期盼那信使早早归来。
第76章 元复——!
阴云密布, 黑云压城,整座武平城都被一股肃杀笼罩,空气里弥漫着雨意将落的水汽,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待到第二日黎明, 熹微的晨光勉强刺破厚重云层之时,刘宠麾下的大军便发起了第二次总攻。
漫天箭矢呼啸而出, 如骤雨倾落,密密麻麻遮蔽半空, 抬眼望去,竟似连天光都被这箭幕生生截断。
柏柯也登上城楼,与守城将士并肩死战, 他心里清楚, 经上一回试探, 刘宠已经失去了耐心, 这一战,便是武平的终局。
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柏柯只站定片刻, 还未来得及调度防务,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骤然袭来。
“轰——!!”
整段城墙剧烈震颤, 一架投石机抛出的石弹重重砸在女墙之上, 砖石当即四下飞溅,尖锐的碎石擦着柏柯耳畔呼啸飞掠,霎时间尘土混着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柏柯双目刺痛,几乎睁不开眼。
“柏校尉!当心!”副将嘶吼着,伸手将他从瓦砾堆里拖拽出来,“西侧城垛塌了!敌军已经攀上来了!”
柏柯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混着泥沙的血水, 抬眼眺望敌阵,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蚁群,正顺着云梯层层叠叠向城头涌来。
刘宠端坐高头战马之上,手中长剑遥遥指向城头,一心要赶在外部援军抵达之前,将这座孤悬在外的城池碾作齑粉。
“杀——!!”
数十名披着重甲的陈王精锐跃上城头,与城墙上的士卒厮杀在一起。
柏柯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想要将他护在身后的亲卫,他不能退,在此方寸城头,他便是全城军民的主心骨,若他向后退去,城下这千余残兵,还有满城老弱百姓,便只剩引颈受戮这一条绝路。
“校尉!提防左侧!”
噗嗤一声闷响,一杆长枪自旁侧刺出,将另一名刚刚翻上城头的敌兵死死钉在木栅之上,出手的老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胳膊一道深长的血槽血肉外翻,触目惊心,他却咧嘴对着柏柯,扯出一抹笑意:“校尉放宽心,小人的遗书还锁在匣子里,没拿到抚恤,谁都不敢轻易收俺。”
柏柯心口骤然一震,酸楚与滚烫的热流一同翻涌在胸腔,他当即扬声厉喝,声音穿透嘈杂的兵刃碰撞之声:“杀敌求生!活下来的人,亲自取回自己的家书!”
城头已然杀得双眼赤红,千余残兵对阵三千精锐,兵力差距本如天堑鸿沟,可困于这绝境死城之中,每一名士卒却都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悍勇。
可悬殊的人数差距,依旧在一点点啃噬本就脆弱的防线,城头可供周旋的空间不断收缩,负伤倒地的将士也越来越多。
阵前的刘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他抬手挥下军令,又一波波精锐向着城墙压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南门承受着冲车一轮轮疯狂撞击,木梁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碎裂闷响,木屑纷飞四溅,厚重的门栓大半断裂,整扇城门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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