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葭从她手中接过敕令,转身看到挤在一起的几颗小脑袋,笑道:“谁昨天将三字经背完啦?”
“我我我!阿娘我背完啦!”尹惜的腰杆子一下就直了。
郝葭蹲下身,把尹惜招过来,帮她把卷轴打开,“那这份敕令便由惜儿来念吧!”见小姑娘犹疑,郝葭便揉了揉小脑袋,悄悄告诉她:“没关系,阿娘偷偷教你。”
“嗯!”尹惜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才人认认真真地念道:“川、主、敕、令……东、观、观,观……”
“东观续史泯于众。”
“东、观、续、史、泯、于、众~”
“不栉进士隐于市。”
“不、栉、进、士、隐、于、市~”
“世小博延众生之宏义,浅崇德尚贤之风骨,夫当蜕故孳新,勤学恭敬,以身先之。”
“故、设、女、子、官、学、以、美、新、学~”
川主敕令:东观续史泯于众,不栉进士隐于市,世小博延众生之宏义,浅崇德尚贤之风骨,夫当蜕故孳新,勤学恭敬,以身先之,故设女子官学以美新学。
女子的言辞,清冽而淡雅,孩童的声音,稚嫩而干净,门外负手而立的长者,冷肃的神情不知不觉就软化了去。
只以教化看,胭川郝葭,可当经世鸿儒之声名。
这话,到底是咽在了肚子里。
长者一身靛蓝色的金绣衣,不怒自威,他转过身,看了左边稍年长的男子一眼,而后又落右边更显锐气的青年神身上,问:“可想好如何安置郝氏了?”
“父亲!”尹峥心神一震,掀袍便要跪下,不想,却被新川主拉住胳膊制止了。
新川主他看着他,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道:“你,是金川主亲自指定的人选,无可更改!你若拿不定主意,不妨问问她的意思。新川女子官学前路坎坷,郝氏若是愿意留下,不论书院最后如何,孤会保她无虞。”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尹峥知道,父亲说这话,不是要葭葭选,是要他选。
……
后世有《世说》一文记载:夭采书院首届学生仅八位,文首仲溶,新川第一位女宰相,武首董玫,新川第一位以军功封侯的女将军。仲溶之后,有江云善工、文夜好算、项好文章。此三人皆闻达于后世,桃李满天下。董玫之下,唯有萧尔。尔善阵法,多以巧制胜之战,墨兵不敢与之战。
亦有云,新川主评夭采书院,“有钟灵毓秀之德,笃信好学之志”,然未见于《新川书》,后世不可考。
第307章 卿卿日常(完)
尹峥大婚时,年关将近。
那夜,黑压压的天空落着大雪,郝葭披着月色大氅安静地站在韶年殿的廊下,有些奇怪,她记得那会儿李小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天爷都没下一滴雨,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郝葭伸手接了一片雪,它夺了掌心温热,化成一滴剔透的水珠,看着有些许悲凉。
辛琬把热烘烘的汤婆子递给她,心疼道:“夫人,我和辛玥都收拾好了。”
郝葭摇了摇头,拢紧大氅,盖住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细声道:“再等一等吧。”
辛琬点头,而后朝黑漆漆的门口看去,没一会儿,苏慎便低着脑袋,顶着一路风雪匆匆赶来,颤着双手,呈上一张素纸,道:“少夫人,少主,少主他吃醉了酒,不便为您送行,吩咐老奴将此书交与您。”
苏慎是六少主宫苑的大总管,从没把头低得这么下过,郝葭本是不太伤心的,但看了他模样,却也有些伤感了。
郝葭接过素纸,轻轻展开,看着上面端正遒劲的汉隶。一遍一遍地,她看了许久,明明数九寒天,眼睛却热了,一滴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落到纸上,晕开了湿墨。
吾妻相离之后:
一愿,重绘胭脂色,再绾碧青丝。巧逞窈窕姿,永恃倾城色。
二愿,娇靥常笑开,余生皆顺遂。
三愿,蒹葭青苍苍,夭采满枝头。
(改自唐朝放妻书)
一份放妻书,她却要珍之重之地放好,辛琬和苏慎看不懂,两人相视一眼,具是无言。
郝葭擦去眼睑下的湿意,哈出一口热气,放松身子,戴上织了狐裘的帽子,一步一步踏下韶年殿的台阶。
人走出好远,苏慎才隐约听见喧嚣的雪夜里传来一句:“苏总管,替我和他说一句,谢谢。”
……
苏慎揣摩不清郝葭的意思,但还是将话带给了尹峥。
彼时,尹峥刚醉醺醺地从新房里出来,他故意挨了许久才出来,就怕他一看见她,就舍不得她走了。
他问苏慎:“葭葭,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苏慎心疼地看着自家少主子,哽咽着回:“少夫人,少夫人让奴婢带一句谢谢。”
“谢谢?呵!谢谢?我就知道,她怎么可能会伤心,她开心还来不及。骗子,说好要帮我的,骗子!”
苏慎:“奴婢好像看见少夫人哭了。”
尹峥:“……”
郝葭走出尹峥宫苑的时候,一抬眼便看见坐在高墙上,一只脚屈起的尹巍,他眼前蒙着黑色的绸缎,下巴微微抬起,朝着皎月的方向,乍看不似此世人。
她笑着喊了一句:“阿祁。”
他轻巧落下,站在她面前,薄唇勾出一抹惑人的浅笑,哑着声问:“葭葭,现在,我可以守着你了么?直到死去。”一瞬间,谪仙落凡尘。
郝葭拉起他清瘦修长的手掌,放在自己鼓鼓的肚子上,巧笑倩兮:“守着他吧,太医说,是个男孩。”
掌心忽然被一股小小却野蛮的力道撞到,尹巍微微一愣,这都多大了!
而后才对她道:“你可真能瞒,六哥知道怕是要疯吧。”
郝葭垂眸,眉目尽显柔色,道:“整个新川宫都没人想让他知道。”
“那你呢?想让他知道吗?”
“我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她所求,不算太多,好好活着。
她所求,也有些贪心,自在一生。
……
尹峥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追到宫苑门口,放眼四望,这长长的,黑黑的宫道,雪一直下,连足迹都掩了。
城外十里,夭采书院,半日行程,但他没了去的路。
第308章 少年歌行1玉茗恩
泛着暖辉的桃花树下,紫衣道人盘膝而坐,人观之而叹: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乱女儿心思。
“师父~陪我练剑嘛!”
赵玉真缓缓睁开眼, 无奈叹声:“笨阿茗,你连剑式都没学会,就别浪费师父时间了叭……”
初过笄年的姑娘,似明珠美玉,纯净无瑕,偏添丽色一二,徒惹风流。
他瞧她的眼,极好看,澹澹眸波,纯稚使然,偏爱几分狡黠,却难叫人生厌,反害他频频失笑。
就是,生气起来,很难哄。
赵玉真眼睁睁看着姑娘的漂亮小脸蛋鼓起来,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去,而后默默起身,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前天被雷劈断了的桃枝。
叶茗衣:“……”
她气呼呼地鼓了鼓嫩生生的脸颊,素手握紧剑柄,稚声故作严肃:“师父,弟子有一剑!”
赵玉真随意比划了两下断枝,一脸认命道:“来吧。”
叶茗衣俏脸一黑,三尺长剑瞬间破出铮鸣:“飞羽封龙!”
一阵强风从脸上呼啸而过,赵玉真看着手里只剩拇指长的一截桃枝,沉默了许久,略有汗颜道:“大意了。”
赵玉真扔掉断枝,负手而立,一本正经道:“几日不见,阿茗进步了。”
叶茗衣收了剑,最后还是巴巴地跑过去,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师父~我也想学无量剑,好不好嘛~”
“咳!你这自创的飞羽封龙不是挺厉害的嘛……而且,无量剑入门剑式你都学不会,为师就算想教你无量心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叶茗衣快被他气死了:“师父你个大骗子!我把你给我的剑谱给师兄看了!师兄说,剑式根本不全!”
赵玉真沉吟了一会儿,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小脑壳,一脸柔色:“茗宝乖……女孩子使无量剑不好看。”
叶茗衣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真是,可怜又可爱的过分了。
赵玉真有点扛不住,挥臂一扯袖子,就想跑路。
但小爪子抓得紧,没扯掉,这小人儿还一点不慌,顺着力道就扑他怀里去了,藕臂一环,扣紧劲腰,小脸从他胸口仰起,“喊宝贝都不行,我要学!为什么不让我学!呜呜呜~我也喊你师父的!”
杏眸潋滟,直入心底,赵玉真压下喉头涩意,轻轻抚了抚姑娘纤瘦的背脊,清冽如泉的声音,很低却清晰:“阿茗,天道许你我师徒十年,已是缘深。”
“师父,那我不走了好不好?您不下山,我也不下山,我留在望城山陪您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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