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年殿的房顶上,你为什么一眼将我认出来了?除了父亲,宫里知道异瞳之人早已全部赐死。”
房里安静了很久,才响起一道清锐的声音:“我以前喜欢去藏书楼找书看,有一次不小心撞开了暗阁,里面放着的,正是《九州轶闻录》的逸篇。”
尹峥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尹巍的眼睛才道:“传说容族自仙山而来,金眸雪发,貌如谪仙,乱世出,太平归。容族出世,男子多为杀伐将星,女子多是天府承运。乱世里,流传着一句话:得容族者得天下。
但容族入世,禁与世俗通婚,凡留子嗣于世者,族弃而杀之。
不过《九州轶闻录》归根结底终究是轶闻,听听便罢了,当不得真。苍川西路未封闭之时,新川之地,偶尔也会出现奇人异士,碧眼金发的,脖颈尤长的,颅扁而方的,肤暗如墨的,人不过是以无知而为异。
我会知道你,是因为幼时独自玩耍,不慎迷路,误入一座荒园,里面住着一位抱着襁褓的夫人,与轶闻描述一般,金眸雪发,貌如仙子。
我问她你是不是我的弟弟,她说你叫尹巍。
我再听到你的名字,应该是见到,是在来年去宗庙祭祖时……”
尹巍回他:“轶闻,你若坚信它是假的,那它便是假的,你若想当它是真的,那它也可以是真的。
新川主的位置,若父亲有心给你机会,几个哥哥争不过你。
但九川共主的位置,你若不去想便罢了,只当我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可你以后若想了这件事,最好想想你今天对葭葭说的话。
六哥,葭葭惯着你,弟弟可不会。”
尹巍说罢便转身离开,而在他的衣摆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尹峥说:“九川连年征战,九川和盟过后,新川看似坐大,实则疲弊,此时再起战事,只会反噬己身,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百姓?”尹巍倏然转身,讥讽地看着他,“六哥,你若有机会走出各川王都去看看,便会知道九川和盟之下,你嘴里那些‘安居乐业’的百姓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还有,战事起否,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也没那个能力,六哥不需用最坏的心思来揣度!”
……
宴上,郝葭和尹峥没坐一起,尹峥多喝了点酒,醉颜酡红,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郝葭边上,郝葭认真地夹菜吃,余光瞥见那一双银靴也装作不知。
“葭葭~”他忽然一屁股坐下,一个熊抱把人扑倒在地,眼泪汪汪地对着人的小嫩脸又拱又蹭,“葭葭,我错了,不吵架了好不好?”
郝葭:“……”真怕他一个嚣张脱口出,她对丹川不老实他也不管了。
郝葭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朝李薇喊:“小薇,少主喝醉了,你先扶他回去休息吧。”
李薇才刚刚把手里的麻辣兔腿放下,身上就忽然一轻,郝葭抬头,原是面无表情的侍卫小巍直接把少主大人给拎起来了说。
尹巍:“夫人,属下带少主去行醒酒。”
郝葭有点迟疑:“h……好吧……”他不会拖出去把尹峥打一顿吧?
李薇看了看才咬了一口的麻辣兔腿,又看了看被尹巍拎出去的尹峥,嗯……兔兔这么可爱,一定要次掉掉!
尹巍前脚刚出门,后脚众人就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踫——!”
整个大殿:“……”
尹巍:手滑。
第291章 卿卿日常49
尹峥走后,郝葭突然起身,道:“川主,在离开丹川之前,我想向您举荐一人,此人,用与不用,全在川主,妾身并无他意。”
上官妍,笑意深了些,道:“哦?这倒有意思了,六少夫人但说无妨。”
“丹川前任治水司主官之夫,井成周,是个治水的人才。”
上官妍笑意淡下去,坐直了身子,将酒杯轻轻搁下,并不疾言厉色,却有千钧之势,“六少夫人可是在与我开玩笑?治水司主官督造丹江堤坝,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致使洪水决堤,摧毁万里良田,孤已下旨入狱,择日问斩!夫人不会不知道吧?”
上官妍眯了眼,一字一顿地说到:“如今,你却向我举荐她的夫君?”
“是!”郝葭站在堂下,并不半分惊慌,声含柔色,还是上官妍看不惯的样子,“川主,我先前便说过了,裁夺全凭川主,我无意干涉丹川政务。此举虽是僭越,但我并不想让川主因为一时盛怒,让川主自己、让丹川百姓错过一位治水良才二十年。二十年无人治水,川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上官妍:“呵!二十年无人治水?你是当我丹川无人了吗!”
“不敢,”郝葭不与上官妍对视,垂眸淡淡,“川主不必听信我的一面之词,派人详查一番井成周此人,再决定未尝不可。”
治水于丹川乃是大事,上官妍作为一川之主,并不是凭自己喜好行事,实则在郝葭第一次提及井成周这个名字时,她便以眼神示意司徒瑾去查了。
待宴将散,司徒瑾也已得了结果回来了,她绕过宴席,走到上官妍身边,耳语道:“主上,井成周原名泉弘济,出自花郡泉氏。”
上官妍讶异扬眉:“是那个以治水闻名的泉氏?”
司徒瑾点点头:“是,泉氏一族在战乱中分崩离析,泉弘济或是因此改名为井成周,并于前治水司主官相识。不过,不知六少主的夫人是如何与他认识的。”
上官妍微微颔首:“知道了。”
……
丹川宫的夜色比别处更有许多情调,明月和繁星映在静谧的水面上,好像有两个深邃的夜空。
郝葭刚要坐进小船里,身后突然扬起一道明亮的声音:“六少主夫人可有兴致随我在宫里走走?”
郝葭回头看了眼躺在小舟上醉醺醺笑呵呵的李薇,侧头对苏慎道:“苏慎,带侧夫人先回去,玉瓶玉盏,让你们主子喝了醒酒汤再睡下。”
玉瓶玉盏屈膝回了是,苏慎却有些不放心:“夫人,老奴还是在这里等您吧。”
郝葭摆了摆手,道:“无碍,你先回吧,丹川主自会派人送我回去的,不用担心。你回去看看尹峥,天祁看着他我不放心。”
苏慎暗戳戳地瞅了码头上气势逼人的上官妍一眼,不情愿地应下:“那好吧。”他确实不放心少主,那个侍卫看着就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郝葭提着裙摆,重新走上码头,莞尔笑道:“让川主久等了。”
“无碍,随我走吧。”上官妍抬起手臂,宽袖展开,亲自为她引路,又问她:“王宫后面的水域里养了一片睡莲,可要一观?”
夜里观莲?
能看个毛线?
第292章 卿卿日常50
郝葭不知能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但还是笑着应下:“好啊。”
上官妍问她:“六少夫人是如何认识前治水司主官的夫君的?”
这个问题,郝葭不算意外,她说:“不算认识,前日去丹江游玩时,在水边捡到一个玩水的小孩,送他回家的时候,正好井成周在院中摆弄水利模型,我看着有趣边多问了一嘴。”
其实,她认识的是那个玩水的小孩泉向晨。
上官妍的声音轻轻的,却听着意有所指:“原来夫人是在江边见了风……”
郝葭想起,前世认识泉向晨的时候,他已经是丹川最年轻的治水司主官了,不过那一世,他的母亲因贪墨被斩首,他的父亲因思念亡妻,郁结于心,早早便撒手人寰。
或是因为幼年罹难的阴影,泉向晨直至而立之年都未曾娶妻,来时孤身一人,走时还是孤身一人。
他和她,勉强能算是,茶友。
但事实上,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她每年来丹川巡视店铺的时候,会去茶楼里坐一坐,运气好的话他们能遇上,两人点一壶好茶,聊一两个时辰,日落时分道别。
泉向晨本性潇洒不羁,不喜官场,但他一生有两件事一定要做。
泉向晨:“向晨一生就为了两件事,一还母亲清白,二承父亲遗愿,把丹江治好。”
郝葭还记得他时常会感叹:“泉氏传承只怕要断在我这里,父亲终归来不及教我太多。”
“六少夫人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一位故人,母亲含冤而亡,父亲郁郁而终,失怙失恃,无妻无子,独来尘世间,三杯薄酒祭。”
“是有些可惜。”
不知不觉,两人已到了湖心亭,郝葭停下脚步,凝望墨池满明珠,才知菡萏如何赏,她赞了一句:“白眉月,青莲子,满江不及夜池贵。”
上辈子,她几经丹川,却没入过丹川王宫,也从没见过这莲盛明珠的奇景,碧水的青光从莲蓬射出,打在正瓣上,又从反瓣透出,莲瓣一片片,肌理清透,莹莹如玉。
满江不及莲池贵……
上官妍听得出她在嘲讽,却并未动怒,只道:“丹川王宫财宝不胜数,但丹川户政司一贫如洗,丹川权贵良田千万亩,但丹川百姓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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