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出声。
电脑屏幕上子弹乱飞,战矛如龙,这一定是一场翩跹的旧时代的梦。
两个年轻人一齐转过头来。她只认识其中一张脸。他也变得稚嫩,然而意气风发。那么年轻,那么年少,眉眼之间仍然夹杂着懒散的倦意,却仿佛一方流光的墨砚,眼睫之后,他深色的眼珠里流淌着清润的光彩。
十年后他总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人家都怀疑他是不是肌无力。真应该让她们看看十几岁的叶修,应念只想引经据典,借用大如老师的话:格格水灵。
这简直是她乡遇故知。片刻后应念很快冷静下来,什么故知,他是土著。这个年纪的叶修没可能认识自己。
脑海中思绪万千,不耽误现实里她只有须臾愣神,应念的视线越过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直勾勾看向叶修,说:“一叶之秋,你很有名。”
“啊?”十五岁的叶修真的特别水灵,看起来远不如日后阴险、心脏,给应念一种她能把他轻松骗到手的错觉,水灵的十五岁限定叶修好像没太当回事儿,随意地说,“谢谢哈。”
“我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吧?”她说。这很显而易见,叶修出道那年她还背着书包上学堂,但这不代表她对他的光辉岁月全然不晓。谁不知道荣耀那些老前辈都是从网游里杀出来的远古大神?有时候应念觉得冯主席真应该带头撰写一部《荣耀编年史》,我们荣耀职业联赛有自己的《伊利亚特》。
“不是。”十五岁的叶修前辈脸皮也不薄,他很干脆地应下了,应念忽然恶向胆边生,她想要给前辈一点来自未来的职业选手的震撼。
她十八岁的手速是巅峰状态,尽管第二次夺冠那年才算是当打之年,但十八岁胜在活力无限,年轻就是本钱,为此在这个年纪,她可以不必考虑衰老与退路。
夹在她俩中间的陌生人很快重新投入到如火如荼的荣耀战场中,这段对话算是到此结束,应念继续看神枪手的视角。他的操作犀利,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对每一个技能的释放都有极强的掌控与把握。
这样的人应该出现在职业赛场上。不知为何,她突兀地想。
他很显然是叶修的朋友。一个念头蓦然跃上心头,她想到那个真正的神枪。
她跟叶修是老乡,两家很有些交情,退役过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们也经常聊天,聊的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们更多时候会选择谈论从前,那些荣耀为她们俯首的从前,曾经的斗神与诡枪,千机百变的散人与神枪手的炮火,比赛场上隔空遥遥相望,每一次对视和眨眼。
叶修与她说过去,他提到过某个年轻人,他说他有个朋友,他是最好的那个。
她为此缄默,只充当一只静默的花瓶,一个耐心的听众。
五陵年少,银鞍白马。他是沐橙的哥哥。
应念遏制纷纶的思绪,清楚时候未到。她应该先去找个地方睡一觉,祈祷这一切只是一个荒诞的迷梦。
如果真的醒不过来,那她只好开始绝地求生。她要买新手机,去银行确认账户中的余额,假使她不够幸运,或许还要找一份工作。
以往风光无两的应二小姐已经登上了前往外国的飞机。她要出国了。只不过去的是天国。
第051章 秋应叶(2)[番外]-这个人好像是大好人
烟视媚行的美人点燃了一支香烟。
她很年轻,一定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拥有了一种历经打磨的风韵,这块玉石不必蒙尘,她已经被细雨潺潺地洗净,雕琢镌刻于自然掌中,脱胎出惊鸿的光影。
这其实叫十八岁的壳子里装着二十七岁洗尽铅华的社畜的心。然而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即便她看起来再成熟稳重、超越年龄,现实生活里也没有人会真的往这方面想,那太离谱了。
美人坐在电脑前发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要叶修说他这是遇到对手了,老烟枪的对手。她是真正的烟枪。
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抬头向他问话。转头时的颈项线条修长冷冽如天鹅,小臂上却有精劲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再是侧颜,这一次得以望见她的正脸,却只能让人联想到高悬的明月。再是那双眼,藏匿了多少清风朗月,凌霜傲雪。
她似乎宁静、沉稳,然而在那双眼中,却始终保有一分清澈的、纯净的天真。她一定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无忧无虑地长大,又被镀上华贵的金身,就像一尊昂贵的金菩萨,与烟雾缭绕的昏暗网吧格格不入,适宜被精心供奉,而非跌入凡尘。
她说一叶之秋很有名,但她看起来连一张账号卡也没有,这世上总不会有投入荣耀女神的玩家懒得插卡上机,而选择漫无目的地流离。
怪人。十五岁的叶修想。尽管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人贩子,但她盯着苏沐秋屏幕上的神枪和战法看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似乎穿越时光的无奈与诡异。
怪人在网吧待了一阵,连扫雷都没有玩,一直用浏览器查东西,叶修当然不知道她究竟对什么东西抱有这样强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他只关注了她很短的一会儿,就继续和苏沐秋练手抢起了Boss。
第一区刚刚开服几个月,正是网游的开荒时期,日后职业联赛中赫赫有名的大神无一不在野外PK、争夺Boss,这是荣耀最原始的样子,它只是一个不那么正规的游戏。
应念不知道自己被叶修悄悄贴上了怎样的标签,她走的时候碰到了陶轩。她当然认识嘉世老板,尽管并不相熟也有过点头之交,总能认得清脸。陶轩也年轻了很多,并不像未来那样衣冠楚楚、一脸老板范儿,在这个时候,“商业”对他而言无比遥远。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现在就回到了真正的草台班子时代。
她没有久留,南方的白昼漫长,离开网吧时还没有天黑,只是趋近日落,天边霞光如熔金,夏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蹲在地上哭的冲动。但她没有。她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八岁。
应念打起精神,先去了附近的银行。然后她就有点爽了。
甚好。银行卡余额连小数点都没有变。她就说,一时富婆,一世富婆,就这个余额爽!
富婆很快有了一个大胆而不成熟的想法,不过她决定还是先睡一觉。她始终抱有一种天真的希望,期待一觉过后,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说得过去的酒店,庆幸身份证上的自己是十八岁而不是八岁,否则就真的在梦里都要寸步难行了。
职业选手都不是夜猫子,不是说熬不动,是原则上不允许熬夜,这会影响她们的赛场状态。应念虽然已经退役一年,但这些陪伴了她多年的健康作息还是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印刻在她身上,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地想,她到底有没有离开职业赛场?
就算作息再怎么健康,应念也不可能在晚上十点钟睡得着觉,人家张新杰还十一点睡觉呢,这方面没人能比得过张新杰,她当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睡着。
应念不敢玩手机,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一部新的,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她真的醒不过来了的话。
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次日早上,应念下意识睡眼惺忪地先摸手机,再次陷入了绝望的螺旋。
2012……我日,还是2012……
她要晕倒了,但还是坚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至少可以吃酒店的自助早餐,H市菜她实在吃不惯,自助早餐起码能吃点炒面和面包片。
废铁还是没有信号,应念把这部还不如大哥大的手机攥在手里,现在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充当日历和时钟,提醒她回不去的二十七岁和未来。
人家都是十八岁的青春一去不回,怎么轮到她变成二十七岁了?老天奶,她真的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一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有种死气沉沉的美。
尸体有点不舒服的应念还是坚强地出了门,买了部手机,很有年代感的苹果4s,应念总感觉她有八辈子没见过这玩意了。她继续乐观地安慰自己,4s复古滤镜耶!拍照绝美!
安慰不下去了。她好像有点死了。
这年头的互联网还没那么发达,应念要找房子,只能走遍大街小巷,看墙面上贴着的出租广告。她打算租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太小了逼仄,太大了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晚上会害怕,中等的刚刚好。
其实酒店也不错,应念是出了名的四体不勤、生活无法自理,但人类总是向往巢穴,酒店很难给人家的感觉。就算是在异世界,她也想要一个家。对她而言,那是安全和舒适的代名词,意味着私人空间。
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现在就在寻找自己的新狗窝。
狗窝没那么好找,应念垂头丧气,她有选择困难症来着。最后决定把这些事情留给明天的自己操心,重新打起精神快快乐乐地进了嘉世网吧,这时候又无忧无虑了起来,因为她在熟悉的吸烟区看到了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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