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复用之。[注]
元始天尊合上道书。
都是说清心寡欲的咒,阐教、释门的戒律,萦绕不散,要人静心,不为外物所动。
他抬眸,看见有苏跪坐在蒲团,闭着眼,双手合拢,虔诚地听着。
怎么风在动,草随风动。心随她动。
只有爱人的心,不为外物所动。
夜风吹拂,僧人们静立两侧,有苏从临水寺中出来。元始天尊神情柔和,温声:“可学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有苏没有把手放到他的掌心。她离他很远,仰着头,对着坐在高处的他说:
“天尊,他们告诉我,爱。欲是祸端的根源。斩却了它们,方能入道。好像天底下的圣人都这样说。”
——斩三尸,了却红尘,方能成仙封神。
天尊轻轻“嗯”声。天色不早。她看元始天尊不准备走,应该是要等两位西方教的圣人,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
有苏对他行礼告别,利用遁土术回去了。
玉虚琉璃灯留在九龙沉香辇上,凉风吹过。元始天尊坐在高处,风更冷,吹得灯火摇晃,长发晃动。
他看向白鹤童子。白鹤童子前去和主持沟通,让临水寺中的人全部出来。
共四十来位,跪在阶下,不知圣人意欲何为。
元始天尊手中把玩玉虚琉璃灯。他真是痴了,握着灯盏的手倾斜。
僧人们大惊,无一人敢出言阻止。
灯火如水,垂落在地。生了灵智的灯火随风动,随心动,迅速燃到临水寺。
一息之间,临水寺陷入火海。元始天尊将道书轻轻一扬,丢进火海。
今夜火烧临水寺,我的观空既空,你的爱欲断者,付之一炬。
第43章 引火烧身
临水寺烈火盈天,风无安定。
临水寺的僧人想要灭火,经验老道的主持拦住他们,火生了灵智,法力强盛。一群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临水寺在火中灰飞烟灭。
僧人不忍见临水寺覆灭,但琉璃灯的火焰法力高深,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寺中禅宗经书化为灰烬。
九龙沉香辇远去,元始天尊背对着临水寺坐靠着,手中拎着玉虚琉璃灯盏。圣人双目凝视着黑夜,火光从后照亮背影。
心若不动,万物俱寂。元始天尊无意为狐妖失魂落魄。
他修为无边,意志齐天。草被风吹动,一颗心如何为外物所动。
风吹幡动,心不起,则一切不起。
*
回到庐蓬,临水寺火势不减。他火烧临水寺,寺内经书化为灰烬,瞒不过准提道人的眼睛。
准提道人咽不下这口气,黑着脸色,去了庐蓬。
庐蓬内,香气缭绕,童子们侍立两侧,碧纱帐绣着栩栩如生的仙鹤红日。
童子引准提道人入座,奉茶焚香。碧纱帐后,天尊身影模糊,宝曜夺目:“道兄此来,无非是为了临水寺。马善顽固不宁,打翻了玉虚琉璃灯,不慎烧了临水寺。”
准提道人:“元始道兄,你在相府庐蓬。临水寺在渭水,玉虚琉璃灯怎么烧得到那里去?临水寺怎么惹到你了?”
元始天尊道:“许是昨夜风太大了。凡事都是天意,贫道已经成圣,不沾因果,真没有办法。”
准提道人嗤笑:“西岐城有妖风。”
说话间,童子引着姜子牙入内。姜子牙对元始天尊和准提道人行礼,他捧着一卷榜文,奉给元始天尊。
准提道人定睛一看,是封神榜。元始天尊拿起封神榜:“临水寺失火,释门受损,是贫道失职。既然道兄来此引渡东方有缘人,封神榜上的神位空缺,贫道这就封几位有缘人,助道兄掌管教典。截教魔家四将等人,修为高深,”
送东方神给西方教干活?准提道人摸不准元始天尊的想法,鼻腔里哼了声。
元始天尊知他不高兴,他合上封神榜,继续说:“阐教弟子中,不乏修炼得道者。贫道座下文殊、燃灯、慈航等人,修为已至金仙,封神之战后杀劫圆满。”
“他们于西方教有意,贫道让他们随道兄去西方极乐世界,如何?”
准提道人打起精神。文殊广法天尊、慈航真人等人,都是十二金仙之一。当初天帝问元始天尊要十二金仙去天庭,元始天尊护短,舍不得弟子去天庭打工,进而推出了封神榜。
他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忍心让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子来西方教?
准提道人和接引道人来东土,就是为了挖人过去。
来的弟子根骨越好,修为越高,越能壮大西方教。
元始天尊送人给他们,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准提道人几乎没怎么细想,爽快地答应了。他沾沾自喜,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准提道人对元始天尊的印象大好。不愧为阐教掌教,三清之首,君子胸怀宽阔,容人容事,知过必改。
准提道人不再去纠结临水寺失火一事。他们在东土传教,把话说的太明白,会伤了两教的关系。
他告辞离去,高高兴兴地把这事告诉了接引道人。
接引道人对元始的做法挑不出什么错,但是脸上远不如准提道人高兴。
想不通元始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念他们的恩情?
他们在阐教的地盘,本来也没有话语权。
诛仙阵已破,截教如砧板上的鱼,元始天尊用不上他们了,因为念着他们帮过阐教一次,不好撕破脸面,任由他们留在东土,修寺传播教义。
元始天尊突然变得这么好,接引道人真是有点不习惯。
和元始天尊当盟友,他们还以为是与虎谋皮,没想到天尊这么大方,截教的弟子送人,阐教的也送人。
两位圣人高枕无忧,静待截教动静。
掐指一算,几位圣人和众仙再次会面,会在截教万仙阵。截教弟子倾巢而出,阐教截教之争也将落下帷幕。
***
有苏回到相府,见到火光。她看看火光,姜子牙看看有苏。
姜子牙:“掌教老爷为什么要烧临水寺?可是有人冒犯了他?”
有苏:“我不晓得。天尊在外面,我进了临水寺,几位面善的僧人为我念了《四十二章经》。”
姜子牙不熟悉释门经书内容,问:“他们说什么?”
有苏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四十二章经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注]
姜子牙久久不言。有苏又道:“老师,我已经收服了马善,接下来的事用不上我。老师明天有明天的事情,我怕打扰了你,所以我今夜来找老师告别。”
姜子牙摆手,应了。
有苏回到后院,她坐在相府房顶,天际一轮明月,远处的火光才灭了。
她只想告知天尊,渭水边修建了西方教的寺庙。天尊不喜欢异类,他不喜欢截教,也不喜欢西方教。
天尊要怎么做,是圣人的事。她只是一个传话的小狐妖。
她也是异类,有狐狸耳朵和尾巴。天尊为什么不舍得一把火把她烧了?
今夜,元始天尊大庭广众之下烧了临水寺,不顾西方教圣人的脸面。
他真的像是女娲娘娘说的那样,因为在其他圣人面前的脸面,而放她回青丘山?
有苏从房顶跳下来。
万仙阵凶险。宁观福地千遍,不临杀场一次。
她又要回青丘山了,有苏简单收拾了包袱,明日天亮就出发。
她上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刚才不应该对老师姜子牙说那句禅经的。
话多必失言。
人间私语,天若闻雷,让元始天尊听见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睡不着。
西岐城里,同样有人辗转反侧。
庐蓬内,元始天尊刚算计了西方教的两位教主。
平日里,他在昆仑山玉虚宫无事静坐,其实神识遍布山河,心思也没有停过,哪个时候都在算计。
为了阐教的玄正之位,元始不得已出此下策。
掌教之位真不好做,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甚至苛责他品行不端。
他披上外裳,去找善解人意的有苏去了。
走到相府后院,拨开简陋的门栓,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洒入,洒在有苏脸上,留下银白光影。
她闭着眼睛,眉似墨山,眼睑半圆如花瓣,鼻梁挺立。
元始天尊大概是走火入魔了,就看一眼,魂魄都飞到有苏怀里去了。
床上的有苏好不容易睡着了,有人体温偏低,掀开她的被窝上床。
她以为身在昆仑山,嘀咕一声“天尊”,趴好耳朵钻进他的怀里。
天尊怎么又把尾巴变出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很讨人厌。
元始天尊还以为自己的尾巴很讨人喜欢,因为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尖晃晃,挨过来,贴着他的尾巴。
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有苏起来时,天尊已经起了,他坐在榻前,低着眼睑,正双手挽发,唇瓣间抿着冰冷的玉白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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