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压缩,缩小,尾巴不碰到天尊搭在座位旁的广袖。
一行人默默无言,回到昆仑山。昆仑山今天热闹。
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面容清冷,眉目疏淡,呼吸平稳。拿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尖掐得泛白。
从老子到接引、准提,一个两个,把玉虚宫当成了自己家。截教未除,接引和准提一时半会走不了。
真想铲平截教,引渡三千弟子,把自己请过的两位圣人送回西方去。
元始天尊眼睛一转,再到女娲。
女娲娘娘仪态万千,瑞彩蹁跹,站在庆云上。有苏看见她,旋即跳下九龙沉香辇,跑到女娲脚边。
女娲娘娘抱起她。有苏僵着脖子,不如在元始天尊怀里自在。
她距离元始天尊远远的,远得只能看见神光,看不见元始天尊的脸。
女娲道:“天尊,这只狐狸奉我的命令转世投胎,协助封神。封神尚未结束,她尚有大用。我今日特来带走她。有苏,还不快谢过元始天尊的教化之恩。”
有苏跳下去,狐狸脑袋点地,她行的礼端正了许多。“情丝已解,但我仍会记得天尊的收留和教导,回青丘山后建天尊的行宫,日日为天尊供奉香火。”
元始天尊没有表情,连怒气都感受不到,宝曜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圣人身侧的弟子仍然觉得春风拂面,靠近圣人,如同靠近仁义宽柔的大道本身。
元始天尊就像是吃了黄连的哑巴。他布了那么久的局。说她身负异宝关乎天道,说娶她是为清誉,说留她在玉虚是顺应天数。
每一个借口都天衣无缝,每一句谎言都冠冕堂皇。
不过半日,女娲和她一唱一和,要他顺着台阶下。
女娲见他不愿意放人,先发制人,又道:“有苏,你不是说元始天尊答应过你吗?圣人一诺千金,而且你是我的人,不必被其他规矩束缚。你现在去收拾东西,下山去吧。”
绿狐狸看了一眼元始天尊,跳着跑了。
她跑向小观殿,听见天尊温和的声音远远传来:“依女娲娘娘之言。不过阿苏修为低,就让她待在昆仑山吧,姜子牙是她的老师,她是半个阐教弟子,入了我的门下,我会让姜子牙继续教导她。”
后面再说了什么,有苏听不见了。她把必备的道袍带上装好。最好看最华丽的女子衣裙,有苏不敢拿。
她把它们叠好放进衣柜。大部分钱财和法宝她也不敢拿,就从装宝贝的盒子里掏出一个金元宝。
下山,回归凡尘。她可以吃荤近色,但是过日子要花钱。
有苏计划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装好道书,就拿了这一点东西,转身时修长的身影立于门外。
元始天尊站在门口。她真要下山去,好的东西都不带。
为什么。我给你的爱是负担吗。
有苏要出门去,他下意识朝她伸手,有苏却着急去接精怪们,避开了他的手。
元始天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有苏。你变了,今天怎么不到我怀里来。
你站得那么远,我们好像疏远了。
元始天尊收回手,掌心的红线仍在。
原来男男女女的情意中,不止有欢喜,还有悲苦。好的,坏的,都让他执着。
元始天尊不懂为什么,他挣不脱那根红线。
“你要带着这些东西走了吗?”元始天尊的视线扫过它们,不入眼的废物之流。
有苏对天尊行礼,她规规矩矩答道:“不止。我还要去接我的家人们。”
他靠着门扉,像个等妻回家的丈夫。元始天尊的面容清晰:“那个人是我吗?”
第39章 罪人
有苏一心记挂着其他事,她只顾着往前走,把元始天尊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下午,昆仑山的太阳透过窗户。瘸了腿的兔子在角落打盹,皮毛蓬松暖和。
有苏摸摸它,兔子趴着耳朵,蹦过来。
有苏掏出姜子牙给的乾坤袋。她把毛茸茸们挨着放进袋子里,它们变小,挤成一团。
有苏把桌子底下摊开肚皮睡觉的兔子捉起来,放进口袋里。她忙忙碌碌地找小妖怪们,闷着头走,一头撞到了元始天尊。
天尊巍峨如山,眼睛看着她,等待答案。有苏忽然想起他问过什么。
元始天尊说“家人”?
光被窗棂分割为两半,元始天尊的半张脸隐入阴影。有苏莫名胆怯,她抱着兔子,后退半步:“天尊,这个是我的家人。”
“这个是阿灰,还有这个……”有苏挨着数。数着数着,她人又走远去了,去找其他家人。
乾坤袋的毛茸茸有白的,有黑色的,也有褐色的,蓬松的绒毛相互摩擦。毛茸茸就该和毛茸茸待在一起,多么可爱。
乾坤袋里的它们忽然炸毛,吱吱吱地叫,挤着往外跑。
有苏往袋子里一看:
“啊呀,乾坤袋里怎么有蛇呀!”
忍着害怕,她捞起乾坤袋往下倒。
毛茸茸滚了一地,东倒西歪地叫唤。蛇的虚影不见了。
她皱起脸,不高兴地把小动物们捡起来,重新放进去。
天尊置身事外,他坐回榻侧,手中把玩她晨间脱下的衣裳。
说了句:“许是白鹤童子捉错了。也可能是女娲娘娘是蛇身,天地感应到娘娘下凡,灵气乱了。”
白鹤童子一片好心,有苏也不好说什么,抱着它们哄了哄,再重新把它们装回去。
元始天尊忍了又忍:“带的不少。够了吗?”
“嗯。”有苏点点头,把被吓得最狠的瘸腿兔子抱在怀里。
她别好乾坤袋。
在玉虚宫吃饱喝足的毛茸茸们在乾坤袋里打滚,追着尾巴咬,短小的后腿站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对她叫唤:“阿娘,阿娘……”
听见这个称呼,有苏的脸也慢慢地红起来。耳朵尖的白毛泛起粉红,像顶着两簇红云。
以前不觉得这个称呼有问题,如今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按照元始天尊的说法,她确实算不上合格的娘亲。她没有成亲,骨架天生不大,最初在山上瘦骨嶙峋。自从去找行人讨要食物后,绿狐狸才把自己养好。
来到昆仑山后,狐妖过上了好日子,她被养得更水润,嫩得能掐出水。元始天尊总是眉目舒展,眼睛垂着,低低地喟叹:“小母神。”
语气赞赏,动作亵渎。
因着两人的年纪和身份,元始天尊处于下位的时候极少,叫她阿娘的时候也少。
今日早晨算一次。那个时候,有苏在梦中都在想回青丘山的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里想的是天尊料事如神,他是不是把她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呢?
眼睛才睁开,她低头去看。
天尊跪着,脑袋也低着,感觉到她醒了,他才轻轻喊了声“阿娘”。
天尊抬眼看她,声音轻缓,像是真的在关心她:“阿娘的衣服大了。是靠吃出来的吗?还是说,就像修为一样,只要修炼得足够刻苦足够,就能长得大些?”
想到他说过这么过分的话,有苏再也没办法直视这个称呼。
有只小动物不在小观殿,有苏跨过门槛,到处去找。
出门去,看见迎面而来的白鹤童子。女娲和三位圣人齐聚一堂,等着天尊过去。
消息来得突然。像是要把天尊突然支开。
白鹤童子走进殿内,眉眼放低,转述女娲娘娘的话:“天尊,女娲娘娘说事关封神榜。请掌教老爷过去。”
元始天尊坐在榻边,面容被模糊的神光覆盖,像尊雕像。情丝已解,外物已除,一切恢复正常。
狐妖要走,封神之事照旧。神光之下,蔓延的神纹爬到脖颈,耳后,手背。
白鹤童子看不见他的变化,掌教老爷久久没有说话。他试探地喊了一句:“老爷?有苏姑娘还没有走,青丘山在昆仑山西侧。世界万物,没有什么是不属于掌教老爷的。”
元始天尊不语。目光落在桌面的混元金斗和三宝玉如意。
给她抢的宝物也没有带。
是不再喜欢了吗?
他早知道她要走,都不必掐指去算。他去议事,有苏会迫不及待地下山。
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让他生出几分别扭的兴奋——她要走,怎么走都走不出他掌心。
又觉得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刺扎进他的骨缝中。
欺人的谎言漏了风。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奇耻大辱。他何必自找不痛快,何必守着她。因为圣人的道德?因为圣人要照拂苍生?
就在白鹤童子说话的功夫,他的神识看见她在门外,对着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有苏也不知道掌教老爷看见没有。她起身,背起包袱,裙摆扫过门槛,毛茸茸的尾巴尖晃了晃,走进日光里。
他放低视线,神思惶惶,不可终日。七情六欲、男女之事,哪有别人说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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