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指挥宫女们把新帘子挂上去。左手举着灯笼照亮,右手指着帘钩的位置让人往上挪。举灯笼的那只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的伤口被妖火灼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她每抬一下手臂,伤口就牵扯一下,指尖微微发颤。
忙活一通后,总算把帘子挂好了,地毯铺好了,焦痕也差不多擦干净了。现在后殿里看不出两个时辰前这里烧过一场妖火。
宫女们收拾完鱼贯退了出去。
后殿里空了。
云昭昭站在新换的帘子前面,举灯笼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她的肩膀一下子塌了,整个人靠在了廊柱上,灯笼搁在脚边,两只手垂着,眼神放空了。
满脸呆滞。
她的脑子从今晚出宫开始就没有停过,方弼家、碰到杨戬、寿仙宫着火、冲进妖火里、安抚九尾狐、找黄映棠、指挥善后。
一环接一环,中间没有一秒钟是松着的。
现在一下子松了,人就空了。
杨戬从廊柱的另一侧慢慢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已经拧开了,是治烫伤的药膏。
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云昭昭的眼神从放空里回来了,低头看到杨戬蹲在她脚边,手里捏着药瓶。
“手伸出来。”他说。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右手臂伸了出去。
杨戬解开了缠在她手臂上的布条。
伤口露出来了,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红痕,边沿已经开始发肿了。妖火灼出来的伤比普通的烫伤深,愈合得也慢。
他把药膏挤在手指上,抬起她的手腕,从伤口的末端开始往上涂,力道很轻。
药膏含有什么特殊药草,涂上去凉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云昭昭的手臂抖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肘,稳住了。
“疼?”
“有点。”
他没有再问,继续涂,一点一点的,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肘弯。
每到一处伤口边沿卷起的地方,他的指腹会稍微停一下,把药膏仔细按进去,然后再往前移。
廊柱旁边很暗,只有脚边那盏灯笼的光。光照在他低着的头顶上,发丝上沾了搬帷幔时落的灰。
涂到肘弯附近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胸口闷了一瞬。
丹田里那道暗红色的纹发热了。十分短暂,一下就过了,但热度从丹田一路窜到了胸腔,让他的呼吸滞了半拍。
连带着他手臂上也传来了火烧的灼热感。
他的手指在她的肘弯处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涂药。
云昭昭没有注意到他那一息的停顿,她还靠在廊柱上,视线落在他给她涂药的手指上。
「这手指真好看啊!」
他把药膏涂完了,从袖子里扯了一截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缠的时候比她自己缠得紧了一些,但不勒。
“好了。”他站起来,把药瓶搁在廊柱的台基上,“明天再涂一次,药瓶我放这里。”
“嗯。”
她看着他站在面前,灰扑扑的衣裳上沾了灰,袖口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
云昭昭没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烧伤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不愧是真君啊,这样狼狈都可以这么好看。」
杨戬留下药瓶,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后,走了。
云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在想申公豹下一招会是什么?
今晚她是拦住了九尾狐,灭了火,善了后。但申公豹还在,他不会只出这一招。
「一天到晚的,都不能简单一点吗?勾心斗角的头都痛了!」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回了小耳房。天亮之前她需要睡一会儿,手臂上的红痕虽然看着吓人,但那股火辣辣的烧疼感却不见了。
真君的药果然药效好啊!
本来以为发生这么多事,她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最后她用被角裹住了手臂,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子就合上了眼。
杨戬这时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推演道纹剧痛的原因。手臂上的烧伤感并不太困扰他,因为他打斗是常事,这种伤痛他自己玩去不上心。
真正上心的是刚才道纹炸痛,这痛来得毫无征兆,走得干干净净。他查过她的丹田,道纹形态正常,灵力流向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没有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云昭昭那边的道纹以前每一次痛都有规律可循,每一次都对应着一个跟封神大劫有关的人即将出事,强度随着因果的深浅变化。
但他的这一次的炸痛似乎和她形容的不一样,会不会是……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但这个推测暂时没有办法验证,只能先搁在一边。
转而想另一件事,要怎么把姬昌救出来呢?
按照师父的意思来说,天尊似乎认定了姬昌乃是整个封神的核心人物,一天他不回西岐,这封神榜一天变没有实用。
那要怎么才能把姬昌给救出来呢?他不由开始把当下商朝各势力慢慢在心里浮现出来。
既然天尊的师命是把姬昌从朝歌救出去,然后带到渭水跟姜子牙会面,那就要看看从其他势力里能不能借力而为,这样可以避免让自己牵涉其中。
这样一来,那硬闯不现实。
宫城的法阵虽然对阐教灵力无效,但动静太大,等于自报家门。
用申公豹更不靠谱,把姬昌交到他手上等于把一张王牌送给了一个疯子。
要怎么样才能让纣王自己有放人的理由呢?
他垂目沉思,这段时间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师弟哪吒身上,还有其他的时间都想着云昭昭了,此刻脑海中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能用的信息。
对了!
上次哮天犬追姜子牙土遁痕迹的时候,在朝歌东郊的官道上嗅到了大量军马的气息。
东郊……东边……
是了,闻太师现在还在东边打东夷,东征大军的辎重线就从那条官道上走。
这场战事持续了多久呢?会不会对国库的消耗极大呢?
如果此时粮饷吃紧的话,那倒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天亮了,寿仙宫又恢复了一天里的繁忙。
昨晚走水的事情,因为扑灭的快,修复打扫速度快,故而没有影响太多,纣王也就是派了近侍前来关心查问,并没有引出太多风波。
云昭昭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刚去看了九尾狐,确定了她情绪恢复正常,这才照常端着食盒去偏殿送饭。
她的手臂上裹着布条,袖子放长了遮住。伤口还在,但不影响端食盒。
她推开偏殿的门。
伯邑考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这!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块玉佩吧!是里面有苏妲己的玉佩吧!」
伯邑考把玉佩搁在桌上,推到云昭昭面前。
“昨夜从我衣襟里掉出来的。”他看着云昭昭,“我的东西里没有这个,这是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这要怎么回答?云昭昭放下食盒, 颇有些为难。
这时玉佩搁在粗木桌面上,没有光泽,看着跟一块普通的旧玉没什么两样, 但她能感应到里面属于苏妲己的气息。
“它里面有什么?”伯邑考已经从云昭昭面露难色中猜测到什么, 没有继续问这个玉佩的从属,而是问到其他,“昨夜我将它垫在枕下,半夜时,有一股极细的凉意透了出来。我能感应到这是阴属的气息, 虽然微弱, 但应该错不了,这个玉佩里面是有活物的。”
「苏妲己,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我要怎么帮你把这件事圆过去呢……」
云昭昭盯着玉佩,想一下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事,会希望对方怎么应对,打定主意后。
“公子。”她抬起头,选择坦白,“这块玉佩是我的东西,里面寄着一缕魂魄。”
伯邑考的眉头动了一下, 并不诧异里面是有魂魄。
“昨晚是不小心落下来了, 但是……就像刚才说的,这里面是有一缕魂魄的, 她是活的……”
“这个玉佩想跟着我?”他一下子猜到了云昭昭未竟之语,“这玉佩里面的是人还是妖?我认识?”
“等她愿意告诉你的时候, 你就知道了。”
伯邑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复又低头看着桌上的玉佩。
最后他抬手把玉佩拿了起来,掂了掂, 玉佩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
“好,暂时由我来保管。”他把玉佩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又对云昭昭行了一个礼,“昭元姑娘帮我见了父亲,现在保管一块玉佩,算是我还一点昭元姑娘的恩情。”
云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欠我”,但又咽回去了。他要用“还恩”来解释保管玉佩这件事,现在就只能这样让他理解。
真实的原因太复杂了,现在说不清,而且也不应该她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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