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没想到这一层。”杨戬面无表情说道,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耳朵怎么红了?!」
“所以你特意过来跟我说这个?”云昭昭抬眉。
“嗯……你……”本来想说可以派哮天去,但是他又顾及可能从她的角度来看,又是自己在越界朋友之间相处的边界感,故而只好道:“到时记得背过身去。另外变回来的时候也一样,提前把衣裳摆好在旁边,让他自己穿。”
云昭昭盯着他,有些不确信问到:“你不是说不插手了吗?不想担因果?”
是的,自从上一次杨戬说了“因果”之事后,虽然当时云昭昭没说什么,但是心里一想着这个回复就有些难以名状的不开心。
所以,她才会时不时提醒杨戬,他又在插手了。
杨戬能感受到云昭昭画风里的刺,他沉默把搁在台阶上的竹简重新抱起来,低头看着胸前抱着的竹简。
“符纸是我给你的,你用我的符纸办事,这个因果已经算在我头上了。”他抱着竹简站在她面前,目光继续回避,“今晚你去石室的时候,我会在外面。你有什么状况,我能及时赶到。”
“你又想暗中跟踪?”云昭昭提高音量。
“我现在跟你说了,就不是暗中了,而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我守在外面,‘跟’和‘守’不一样。”
宫道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嘴角上扬。
「这个人,嘴上说着不担因果,手上的事一件也没少做。自欺欺人开心嘛?」
“那你守着吧。”她把脸别过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但被禁卫发现了别赖我。”
“不会的。”
杨戬的嘴角动了一下,也有一个微笑的弧度。
最上面的竹简突然从上面滑落,掉到地上。
云昭昭弯腰从台阶上捡起那摞竹简,塞回他怀里,“你的竹简,杨~大~杂~役~”
心里那股不开心的气消散了,然后挥了挥手,“走了。”
她转身往小耳房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还站在拐角处,抱着竹简,看着她走远。
宫道很长,灯笼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排过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简。
最上面那一卷被她塞回来的时候放歪了,跟底下的叠不齐。
他把那卷竹简抽出来摆正了,抱着走了。
入夜,亥时。
云昭昭按照约定回到偏殿。
伯邑考换了深色衣裳,头发束得紧紧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连腰间的玉佩都摘了搁在矮榻上。
云昭昭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屋内,确认窗帘拉严了,门闩插好了。然后她把手里的符纸递过去。
“贴后颈。变化的时候衣裳会脱落,你提前把外衣解了叠好搁在一边,变回来的时候自己穿。”
她说完转过了身,面朝门板背对着伯邑考站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然后安静了一息。他接过符纸,犹豫了一息,贴了上去。
“贴好了。”伯邑考的声音有些紧。
白光一闪,衣裳塌下去,堆在地上。
布堆里拱出一只白兔子,巴掌大,红眼睛,长耳朵竖着。
「啊!好可爱的兔子!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
云昭昭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兔子蹲在衣裳堆里浑身发抖。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尾巴,整只兔子显得十分僵硬。
云昭昭从地上扯了一件外跑,然后对折几次变成一小块布料后,双手拢着衣料,然后双手隔着衣料把兔子捧起来。
隔着叠了好几层的布料,云昭昭还是能感受到兔子那小小的心脏在掌心里狂跳。
“不用担心,我们速去速回,不到两个时辰后揭掉就变回来。”
兔子用红眼睛瞪着她,耳朵往后压平了。它在她掌心里刨了两下爪子,示意没问题,可以出发。
她把兔子塞进衣料里,然后为了行动方便,把它放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小布袋里,正好和装有苏妲己的玉佩在同一侧。
出了偏殿,穿过宫道,往西南角石室走。
石室外面守着四个禁卫。
下午的时候她提前让九尾狐帮她在纣王面前多加了一句“姬昌也得有人送饭”,纣王照旧摆手准了。
现在她把刚得到了新送饭令牌递过去。
禁卫查了令牌,搜了食盒。粥和咸菜,没问题。
“身上呢?”
“送饭的宫女,身上能有什么?”另一个禁卫嗤了一声,“进去吧。”
铁门开了。
石室很暗,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地面上一小块。
空气里有潮气和霉味,墙角的砖缝渗着水,地上的草席湿了一半。
姬昌坐在草席上,膝上摊着一捆蓍草。
听到铁门响,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来人,但他没有动。他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几天了,送饭的宫女长什么样他记得。
云昭昭搁下食盒,朝姬昌欠了欠身。
“西伯侯,奴婢昭元。今夜奉人之命带了一样东西来给您。”
姬昌的目光落在她从怀里掏出来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云昭昭从布袋里掏出白兔子,双手捧着搁在姬昌面前的草席上。
兔子蹲在那里,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姬昌,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浑身微微发抖。
姬昌看着这只兔子,突然也开始颤抖起来,“此兔……此兔!!”
云昭昭并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正如您所猜测。”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两团搓好的棉絮,递到姬昌面前,“这是耳塞,一会儿你们交谈时,奴婢会戴上,二位的话奴婢一个字都不会听。”
姬昌接过棉絮看了看,又看了看云昭昭。
“不必了。”他把棉絮放回了她手里,“你既然能把人带进来,便不是存心害我父子的。去那边坐着吧。”
云昭昭点了一下头,她自己还是把棉絮塞进了两只耳朵里,然后走到石室最远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墙壁蹲下来。
棉絮塞得紧,外面的声音只剩嗡嗡的闷响。
她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月光底下两个模糊的影子投射。
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草席上,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蹲在他膝前。
姬昌伸出手,把兔子捧了起来。
兔子在他掌心里不抖了。
它抬起头,红眼睛盯着姬昌的脸,然后它的前爪搭上了姬昌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姬昌把兔子放在自己膝上,低下头。兔子竖着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父子俩就这样说话。
一个低着头对着膝上的白兔轻声讲,一只兔子竖着耳朵听。
云昭昭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看到姬昌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兔子忽然在他膝上刨了两下爪子,动作很急。
兔子发不出人声,但它的两只前爪在姬昌的手背上反复拍着,耳朵压平了又竖起来,竖起来又压平。
姬昌轻轻按住了兔子的背,兔子安静了一会儿,又刨了两下。
后来兔子不动了。
它趴在姬昌的膝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白色的团子。
姬昌的手掌搁在它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兔子的背,力道很轻。
心里算着时间点云昭昭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来,从耳朵里拔出棉絮,然后走过去。这一整个过程,给了尚在交谈的父子俩足够多的提示。
姬昌的手还搁在兔子背上,兔子趴着没动,红眼睛闭着。
“西伯侯,时辰到了。”她轻声提醒。
姬昌点了一下头。
他把兔子从膝上捧起来,放在草席上。兔子睁开了眼,红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
姬昌对着兔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云昭昭站在旁边,正好听到了。
“顺势而为,不要强求。西岐还有姬发和姬旦,你也快回去。”
兔子趴在草席上,眼角挂泪,两只前爪往前伸着,够到了姬昌的手指边沿。
临走之前它碰了一下姬昌的指尖,很轻。
云昭昭弯腰把兔子捧了起来。
弯腰的那一瞬,怀里的玉佩滑了。
腰带上玉佩系得不紧,正好滑落,然后溜进了装伯邑考的布袋里,云昭昭并没有留意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她把布袋系好, 抱在怀里,捡起空食盒出了石室。
禁卫查了食盒,碗筷数目对得上, 没有多余的东西, 便放行了。
云昭昭抱着布袋快步往偏殿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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