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他立刻吐出来,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明明烧都退了,殷郊殷洪还是那副死样子。
喝这么难喝的药,哪怕是他师哥杨戬来了,也是一样的死样子!
太难喝了!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果真比骑马快多了。行至中途,天色渐晚,江面上雨势未停。船夫将船靠在一处河埠头停歇,准备补充些淡水干粮。
哪吒在船舱里憋得发慌,跳下船板,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到岸边散心。
埠头旁有一条通往村落的泥泞小道。道旁密密麻麻跪满了村民,男女老少朝着朝歌的方向低头叩拜。雨丝落在泥地里,打湿了一摞摞黄色柴火,火苗在雨中挣扎,要灭不灭的样子,带出了许多浓烟,久久不散。
哪吒好奇这群人在干嘛?于是抬脚跨过泥坑,停下脚步,歪头看着那些正在叩拜的百姓,“大下雨的,你们拜什么呢?”
一个老农跪在湿泥里,已经浑身湿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原本不太想搭理这个小孩,但是看着对方不太像是好惹的样子,这才回道:“听说天庭要提东鲁的娘娘她们上天成神,咱们没别的本事,烧些福柴,希望娘娘以后能多保佑我们。”
车厢后方刚刚踱下船的殷郊听到这话,身形猛地一晃,右腿本就带着伤,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湿泥里。他死死抓着船舷,脸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直打颤。
“上天……受封?”殷郊不太明白为何会如此,如果他想得不错,自古以来上天受封都是需要在人间肉身毁去才行。难道?!
身边病恹恹的殷洪也想到了同一处,紧紧拽住哥哥的袖口,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吒平素那副张扬模样收得干干净净,眉心拧着,觉得天上这群老家伙,还真嫌人间不够乱,居然这个时候来插一脚,简直好不要脸!
想到这里,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符,指尖轻轻一掐,符面上掠过一道微光,径直朝朝歌的方向飞了出去。
师兄此刻就在朝歌,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哪吒把符讯放出去,伸手把殷郊连同殷洪一股脑塞回船厢,叫上船夫,继续赶路。
-
杨戬独自一人踏入玉虚宫。昊天降下天诏,若想破局,放眼三界只有师祖元始天尊能指条明路。
当初主张毁掉封神榜的是师祖,所以杨戬觉得如今昊天降下天诏是玉虚宫种下的因,师祖理应担下这份责,来收拾这烂摊子的果。
还没等他走到殿门口,大门便已经无风自开。大殿中央充满了清气,一道清朗的身影端坐在上榻。
跟在杨戬身后进来的玉鼎真人,看了眼自己的师尊,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师尊越活越年轻!看看这如玉的皮肤,面容简直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玉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最后又看了眼杨戬,欸!不对劲!师尊竟然看上去比自己徒弟杨戬还要年轻很多!
玉鼎真人赶忙拿胳膊肘戳了戳自家徒弟,低声吐槽:“你快瞅瞅!怎么几十年不见,师尊瞧着又年轻了几岁?如今让我对着这么一张脸叫‘师父’,简直嘴皮子都直打卷,肉麻得浑身冒鸡皮疙瘩……”
玉鼎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凭什么师父越活越嫩,自己却越活越像个抠脚老道?
“玉鼎”,云榻上的元始天尊微微垂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别以为他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追究。要不是因为广成子和赤精子最近身死,不然他一定要抓着玉鼎去禁闭好几年,真是活腻了!
他带着沉沉的天威直直看着玉鼎,玉鼎真人嘴皮子猛地一哆嗦,后半截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回了肚子里。他顺势干咳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杨戬身后,拿扇柄戳了戳徒弟的后腰。
“咳……徒儿,正事要紧,你先说,别害怕,咱们天尊人很好的,不会随便生气。”
“师父……”杨戬被自家师父这一出闹得,心头原本积攒的怒火硬是被打岔得散了大半。
元始天尊自然也知道玉鼎这一出是为了缓和杨戬的情绪,这玉鼎还真当他是真眼瞎了吗。
“你来问昊天那道诏。”
杨戬点头,“弟子斗胆,求师祖指条生路。这封神榜既是因玉虚宫而毁,眼下的祸事——”
“哎哟哟!我的好徒儿,快把嘴闭上吧!”一个滑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石柱后飘出来。
玉鼎真人拎着一把破竹扇,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按住杨戬的肩膀,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鼎真人觉得自己命苦,上头和下头两个都是吃软不吃硬,需要顺毛摸。
他刻意卖萌歪着头,对着元始天尊满脸堆笑:“师尊息怒,息怒!这小子也是被昊天大帝给气的,我平日里教他尊师重道,他一直都做的很好。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这脑子不转弯的,三代第一!弟子计较。”
“……”杨戬被自家师父拍得身子歪了歪。
“……”元始天尊扭头瞪了玉鼎一眼。
玉鼎假装看不见上面的视线,只看着杨戬,对着他挤眉弄眼,“拉着张长脸给谁看呢?待会儿把你师祖惹毛了,直接把你关进山里面壁思过,看谁去救那个云、昭、昭。”
元始天尊看着眼前这师徒二人,玉鼎这人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傻徒弟,护短倒是比谁都快。他并未真的发怒,看着下面的杨戬,目光里藏着几分器重。
阐教三代弟子里,唯有杨戬最能挑起大梁,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与担当,正是往后撑起阐教门面的根本。
“这是昊天的天条,”元始天尊缓缓开口,“为师若出手破它,便是三清带头乱了纲常。往后天上地下,谁都能借这个由头乱来。这台子,为师动不得。”
杨戬不太相信还有天尊不敢做的事,没有接话。
玉鼎真人在一旁摇着竹扇,小声咕哝:“动不得台子,难道眼睁睁看着咱们三代第一弟子——杨戬跑去送死?师尊,咱们阐教往后可全指望他挑大梁呢,您好歹说些办法,别让孩子心寒。”
元始天尊瞥了玉鼎一眼,好人还真全都让他去做了!他转而看向杨戬:“台子动不得,台子底下的根,动得。”
他就知道!杨戬猛地抬头。
“昊天收的是功德。”元始天尊说道,“功德生在凡人心头,是凡人一念一念供出来的。凡人送出去的念,自然收得回来。你可明白?”
昊天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只能敲敲边鼓。
“只是……”杨戬想着之前跟昭昭商量的,有些疑惑,“光靠现在的念力,怕是挡不住天诏。”
“算你这小子还没蠢透。”一个新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懒洋洋的,带着三分嘲弄。
云雾里走出一个道人,碧游袍角沾着水汽,手里把玩着一柄拂尘,大摇大摆迈进玉虚宫。
来人正是通天教主。
玉鼎真人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杨戬的袖子,带着他往柱子后头缩了半步,小声耳语:“坏了坏了,三师叔来了。这两位凑在一块,保不准待会儿要动手,咱们离远些。”
通天教主斜睨了元始天尊一眼:“师兄,怎么这么多年,你说话还是这般吞吞吐吐。”
“小子,你听我说昊天不是傻子,他的诏书一空,头一件事就是把雷直接劈下来,把那几个丫头炸成飞灰。到那时候念力再多有何用?”
杨戬拿出对待长着的恭敬:“那该如何?”
“天雷诛人,诛的是抗诏者。”通天教主拂尘一甩,“可天下人若都不认这道诏,他诛得过来吗?诛一城,百城同声。诛百城,万城同声。昊天的雷再多,也劈不尽这天下的凡人,而且他天庭收的过来这么多人吗?”
通天教主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这一局,拼的是人多。看是凡人多,还是他昊天的雷多。而且……修仙的道法,也不是就只有吞吐灵气。你身边那个丫头,不就是靠着念力来修行的吗。你们下去把这个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然就不怕昊天,而是昊天怕你们了。”
杨戬愣在原地,难得第一次没有听懂对方之话。
修行之法,依靠念力,昊天……
元始天尊望着杨戬,感觉他不久就可以领悟到通天的话中之意,而阐教之后交到他手里,他也能放心。
有骨气也有情义,那他大方向就错不了。
“师弟说的是实话。”元始天尊难得不拆通天教主的台,承认他话里点出来的意思,“这一次,三清谁都帮不了你们。路指给了你们,要你们自己走。这天下从开辟至今,还没有过凡人齐心不认天命的先例。你们要做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玉鼎真人从柱子后掏出一枚皱巴巴的护身符,塞进杨戬手里,拍了拍他的背:“拿着拿着,这是为师好不容易从南极仙翁那里讨来的。赶紧去吧,别留在这儿听老神仙讲禅了。”
“多谢师父!”杨戬将护身符握紧,对着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叩首,随后化作一道金光,直奔朝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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