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客官行行好!这些东西不能进屋!这是山神爷的东西啊!”
“他们不是谁的东西,他们只是孩子。”云昭昭道。
“不是孩子!”老头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随即又猛地捂住嘴,惊恐地朝街上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了下去,“客官,我求你们了。这店,小老儿不敢开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片,双手捧着往前一递,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房钱退给你们,干粮我给你们备好。”
“求你们,离开小店吧。”
“把这些东西,带走。”
“带到哪儿去?”云昭昭问。
老头支支吾吾,“带到哪儿都行……”他喃喃道,“只要不在这镇上。”
他的手还举着那块玉片,抖得厉害。
没有人去接,云昭昭把小女孩放下,然后把那块玉片轻轻推了回去。
“老人家,这几间屋子,我们租下了。”
老头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发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一间屋,一块玉,住到我们走为止。”
虽然这个玉贝很薄不厚,但这个价钱,够买下这家客栈了。
老掌柜的喉咙动了动,脸上那点惊恐,和另一样东西绞在了一处。
他没有再说话,最后他把玉贝收了回去,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块抹布捡了起来,攥在手里,一步一步退回了柜台后头。
等邑月把姬发的伤口清理好后,镇子彻底醒了。
听说昨夜山上的动静,几户胆大的镇民聚在了客栈门口张望。
孩子被安置在了后院的两间屋里。
头一件事是洗澡。
水烧了三大锅,抬到院子里。云昭昭挽起袖子正要动手,杨戬从屋里出来了。
“女娃娃们就劳烦你了。”他说,“这些男娃,就交给我们吧。”
“啊?”正在劈柴的黄天化抬起头,“除了劈材还要给小孩子洗澡?”
他很想说可以拒绝吗?
“过来。”
黄天化可怜兮兮扔下斧头就过来了。这些日子好似已经习惯了,师兄一开口,先应下再说。
这么一分,果然清洗孩子们快了许多。
这些孩子洗起来其实不太好办。原本都安安静静地一群人,黄天化以为就是些痴傻孩子,也会老老实实等着洗澡。
结果!
有的一沾水就整个人绷紧了,四肢僵着,一声不吭。有的怕的是水声,木瓢一舀起来哗啦一响,人就往后缩。
云昭昭慢慢摸出了法子,先用手把水撩起来,让水顺着掌心慢慢淌下去,声音小了,那孩子就不缩了。
那个一直叩东西的最小的孩子,倒是不怕。他坐在木盆里,安安静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拍出来的水花溅了杨戬一脸。
杨戬没有躲,也不生气,继续手上清洗的动作,任他拍,动作越发细致。
那边黄天化正手忙脚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死死攥着自己那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怎么也不肯松手。他好话说尽,那孩子就是攥着不放。
“师兄,这可怎么办。”黄天化直接求助,实在是不喜欢小孩子啊!
杨戬走过去,蹲下,没有去掰那孩子的手。
他从旁边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叠好,塞进了那孩子的另一只手里。
那孩子攥住了新的那块布,捏了捏,又捏了捏,攥旧衣裳的那只手,就自己松开了。
黄天化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就这!!
果真是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云昭昭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洗完了, 另一桩难处来了。
这些孩子身上那些衣裳,因为都沾上了山鬼的气味,为了避免被其他山精再次抓住, 所以都得烧掉。可他们没有替换的。
云昭昭正犯愁, 杨戬已经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了两件外袍。
这两件外袍全是是他自己的,虽然都是很一般的素白料子,但是浆洗得干干净净,一看就很舒适,柔软。
他把袍子摊在院里的石板上, 然后抬手捏决一划。
两件袍子无声地裂开, 裁成了七八块方正的片。这时,他两指并起,在那些布片上一路虚点过去,断口自己合了,边缘自己卷了,肩、袖、领口,一样一样,齐齐整整地缝合上,针脚细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石板上就摆满了七八件小小的、干干净净的衣裳。
这些衣物尺寸各不相同, 一件对着一个孩子的尺码。
云昭昭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虽然一直觉得杨戬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君气质,但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再次感叹杨戬的生活技能之全面, 比她这个独自混大的人还细致。
“你这……”她挑了挑眉,“你还会做这个?”
“嗯。”杨戬看着云昭昭眼里的钦佩,有些不好意思, 低下了头。
“连尺寸都合。”云昭昭真的觉得二郎神就真是的二郎神,真的好厉害啊!
“昭昭。”感受到云昭昭扑面而来的夸奖,杨戬越发不好意思,赶紧把给女孩的衣服递给云昭昭,阻挡她的视线。
云昭昭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笑了。
她实在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清源妙道真君,会做这样一桩针线活儿,而且还这么精细。
“你在昆仑山上,学的都是些什么呀。”她随口问。
杨戬没有抬头,把正把那件最小的衣裳理平,指腹压过袖口那道新缝出来的边。“不是在昆仑学的。”
“小时候,衣裳总不够穿,破了得自己缝。缝得多了,就会了。”
云昭昭暗道原来修道之人,自幼上山,一应事都得自己料理,衣裳破了自己缝补,倒也和自己小时候没什么太大差别。
她没注意到杨戬一开始那句很小声的“不是在昆仑学的”。
她这样想着,就转头去抱孩子了,没有注意,杨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压着那道袖口的手,多停了一瞬。
等邑月给姬发把伤口清理干净,缠好布条,这镇子已经彻底醒了。
后院里,孩子们正在吃饭。
这是他们不知多少日子以来的头一顿热饭。黍饭,一碗肉汤,一碟腌菜,还有邑月不知从哪儿讨来的一小碟饴糖。
邑月蹲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些孩子吃饭,各有各的讲究。
那个最小的,只肯吃碗里的黍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云昭昭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去,他立刻停了,盯着那只碗看了半晌,伸手把菜叶挑出来搁在桌上,才接着吃。
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谁给什么他都吃,可他要先把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开。肉归肉,饭归饭,中间空出一道界。有两样挨到了一处,他就搁下筷子不动,直等到黄天化替他分开,才重新拿起来。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只碰那一样东西。他把那碟饴糖抱在怀里不撒手,一小块一小块地含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孩子爱吃甜的。”邑月小声说。
“这几个也是。”云昭昭指了指另外两个。
凡是甜的,油水厚的,他们都吃得又快又急。清汤寡水的东西,一口也不碰。
云昭昭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挑出来,分了过去。
“慢些吃。”她说,“还有。”
没有一个孩子应她,可那几只碗,很快就空了。
客栈的门开着,门外那条街上,人越聚越多。
镇上的村民,他们就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街,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看的是屋里那几个洗得干干净净正低头吃饭的孩子。
“洗得再干净,也不是人。”一个白胡子老头压着嗓子。
“就是!山神爷点了名要的东西,哪能是人。”
“这些东西留在镇上,是要出事的。”
“这些外来人真是讨厌,赶紧让他们把这些怪兽都送回上山才好。”
可也有不说话的。
人群靠后的地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屋里那个抱着饴糖碟子的孩子。
那孩子含着糖,眯着眼,两只脚在凳子底下一晃一晃。
妇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记得这孩子刚落地的时候,白白胖胖,一逗就笑。她抱着他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个夏天,街坊路过谁不夸一句。
只是两岁上,他还不会叫娘。她起初只当是这孩子话晚,有的娃娃说话就是晚,她娘也这么说。
三岁那年冬天,她才不得不信,自己的娃是山神的,不是真的自己的娃。
那一夜是她男人抱着上山的,她在家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这小半年,她没有再生,不敢再生,怕再生到一个山神的娃。
如今那孩子就在她眼前,隔着一条街,抱着一碟糖,脚一晃一晃。小半年过去了,他看着像是长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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