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黄天化反过来问了一句。
“那二公子呢?”少年一脸疑惑,“西岐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侯爷病着,二公子怎么跑到这东边来了?”
姬发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探报说,朝歌的镇国武成王黄飞虎反出了朝歌,往东鲁去,半道疑似遇了袭。”他答得滴水不漏,“这样一员猛将,若能招到西岐麾下,抵得上千军万马。我不放心旁人,亲自来一趟。”
黄天化“啊”一声,这不是姜师叔交代给他的事吗?
怎么也让二公子来了?二公子不放心旁人……是不放心他自己吗?二公子不放心他!
为什么?!
一旁的杨戬,抬起了眼,“招揽黄飞虎,是军中大事。”他淡淡开口,“姜师叔怎么不曾提过?”
黄天化心里大叫:啊!明明提了啊!昨天不是都说了吗?
姬发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事出紧急,来不及报。”
“那也无妨。”杨戬点了点头,抬手往袖中一探,“我这就传一道灵信,报与姜师叔知晓。也好教西岐那边有个数,免得军中乱了阵脚。”
“哎!”邑月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两手死死攥住了杨戬的袖子。
“不能传!千万不能传!”
姬发闭了闭眼,咬紧了牙。
“邑月。”
“传了姜元帅就知道了!”邑月急得脸都白了,“姜元帅知道了,父亲就知道了!父亲知道我们偷跑出来,那还得了!”
姬发:“邑月!”
“……”邑月捂住了嘴,她刚刚什么也没说。
晚了。
场面静了一瞬。
云昭昭挑了挑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黄天化张大了嘴:“偷、偷跑?”这是二公子能做出来的事?
姬发扶了扶额,索性也不装了。
“是。”他坦然道,“姜元帅不知情,我是背着父亲出来的。”
“为什么?”云昭昭问。
姬发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东鲁那边,有一味药。”
他走过去轻轻拍拍邑月的肩以作安抚,“我父亲的身子,你们都知道。姜元帅诊了那么多回,一句准话都不肯给。所以我想自己出来寻法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打听了很久,才听说东边有这么一味东西,能替人续几年寿。我已经同三弟四弟交代过了,府里的事他们兜着。这一趟,我只带了几个亲随,谁也没惊动。”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傲气的眼睛里,此刻有些别的东西,“我做儿子的,想让他多活一段时间,那怕这段时间不长也好。”
这话说完,谁也没有立刻接口。
黄天化憋了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该一个人偷跑,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你是世子啊!”
“我带了人。”
“你带的那几个,”黄天化实话实说,“遇上妖,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云昭昭看了看没啃声的姬发,又看了看急得快哭出来的邑月,都这样了没必要再去追责,便开口打圆场,“既是同路,那便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姬发抬眼看了她一下。
“……多谢。”他别开脸,“那就打扰了。”
姬发带的四个亲随,是西岐府里跟老了的人,办事牢靠。
他招手唤过为首的那个,低声吩咐了几句。牵马,喂料,打点房钱,另寻一处通铺歇下,明日一早备好干粮。
那几人应了,牵着马自去忙活。
这一趟出来得急,赶了三日的路,人和马都乏了。眼下天色将晚,前头百里之内再无镇店,正好在这儿歇一晚,添些干粮,明日一早再走。
可这镇子,透着古怪。
还没进镇,云昭昭就先觉出不对了。
镇口那几十亩田,谷子稀稀拉拉,穗子瘪得厉害,眼看着到了该割的时节,秆子却还是青的,一副长不熟的样子。
田埂上的土泛着一层灰白,踩上去松软发虚。
「难道这里也跟之前的五戚镇一样?地下有诡异的地脉?」
“这地不成了。”黄天化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这种土,再种三年就得抛荒。”
镇口立着一座小庙,庙门歪斜,里头供的神像早看不出模样了,只剩个泥胎的轮廓。
可那香案上,香灰堆得极厚,一层压一层,插着的新香茬子密密麻麻。
这镇子的人,拜得很勤。
拜得越勤,越说明心里有事。
几个人牵马进镇,走了大半条街,愣是没见着几个人。
街上冷冷清清,几家铺子开着门,柜台后头坐着人,却没什么生意。
偶有镇民从街角闪过,一见着他们这几个生面孔,便飞快地低下头,脚步匆匆地绕开,眼神躲闪。
“这镇子的人,怎么这样?”邑月小声嘀咕,“我们又不是坏人。”
黄天化倒不觉得,“许是这地界偏,少见外人。”
云昭昭没有说话,她一路走,一路看,眉头越皱越紧。走到街尾,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什么不对?”邑月凑了过来。
“你发现这镇上……没有孩子的踪影吗?”
邑月一愣,她从来不会去关注孩子。她进来后都在看镇上大家的外貌如何,完全没有观察到其他。
云昭昭指了指这条空荡荡的主街。
“我们从镇口走到这儿,大半条街,几十户人家。你们仔细想想,可曾听见一声孩子的动静?”
几个人齐齐一静,四周仔细打量过,果然是没有的!
没有孩子追打嬉闹的声音,也没有娃娃哭闹的声音。寻常镇子里最该有的那些吵闹,这里,一样都没有。
“许是……天晚了,都回家去了?”邑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
“那也该有点动静。”姬发眉头也拧起来了,“一个镇子,静成这样,不正常。”
这镇子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云昭昭鼻子能闻到这种气味,但却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落脚。
堂上冷清,只角落里坐着一个走商模样的汉子,正低头扒饭。见他们进来,那汉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扒完了碗里的饭,抹嘴走了,走得比谁都急。
掌柜的是个佝偻老头,姬发把一块玉片推过去,他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住店。再劳烦置一桌热饭,明日一早,要五日的干粮。”
“有,有的。”老头开心地接过玉片,忙不迭地应着。
“你们这镇子,怎么这样冷清?”姬发随口问了一句。
老头放玉片的手,僵了一下。
“回……回客官,今年年景不好。”他含含糊糊地答,“地里收成薄,年轻的都出去讨活路了。”
“敢问镇口那座庙,供的是哪一位?灵验吗?我也想去拜拜。”云昭昭忽然问。
老头的背,佝得更低了。“那庙是山神爷的庙,这镇子背靠着大山,一草一木一口饭,都是山神爷赏的。很灵验的,我们镇上的人逢年过节,都得去磕头,不敢怠慢。”
时机差不多了,“那孩子呢?”云昭昭好奇道,“这一路走来,怎么没瞧见一个孩子?”
“哐当”一声,老头手里的东西,掉在了柜台上。
他慌慌张张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
“没……没有的事,孩子都在家里头呢。”
“这年头不太平,都不叫出门。”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他们,低低地补了一句。“客官们早些歇了吧,天一黑,就别出门了。”
“为何?”
老头没有答,他佝偻着背,逃也似的,钻进了后堂。
云昭昭和杨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当地的客栈很小, 能住人的房除了通铺只剩三间。
姬发的四个亲随挤一间通铺,杨戬和黄天化一间,云昭昭一间, 剩下一间, 本该是姬发和邑月的。
钥匙递过来的时候,邑月的脸腾地就红了。
她抱着自己那个小包袱,磨磨蹭蹭地挪到云昭昭跟前,扯了扯她的袖子。
“昭昭姐姐。”
“嗯?”
“我……我能不能跟你睡一间?”
云昭昭愣了一下,这两人不是新婚的夫妻么?
那边的姬发听见了, 握着钥匙的手顿了顿, 脸上却什么也没显出来。他把那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出去看马了,走得比谁都干脆。
邑月的耳朵红得快滴血,头埋得低低的,一双手把包袱带子绞成了麻花。
云昭昭看看她,又看看姬发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转了半圈,也就压下去了。
人家夫妻的事,她一个外人跟着琢磨什么。
“来吧。”她伸手把邑月的包袱接了过来, “我一个人睡也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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