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啊!」
“看来,”姜子牙先开了口,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凝重,“这卷榜,有它自己的一份名单,谁该上,谁不该上,早已定死了。”
外力写上去的名字,它半分不认。
云昭昭捏着那支笔,心底一直叹气。
「这可怎么办是好?怎么回去跟涂山交代?难道那百名幼狐就真的死的这样不明不白?还有琵琶大王什么也没做错……」
想到这儿,她内心对姜子牙的怨恨此刻又压制不住的涌了上来。
都怪这老头当时不分青红皂白打死了琵琶大王!
「冷静!云昭昭!不要意气用事!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慢慢放下了笔。
“多谢先生。”她朝姜子牙和杨戬各行了一礼,冷静下来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想看的,看到了。”
姜子牙捋着须,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
方才她停笔的时候,他分明瞧见她指尖有过一瞬的僵硬。
再抬眼时,那张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可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一下子散发着对他的敌意,这种感觉是骗不过他的。
他这一把年纪,自诩看人心思,向来是准的。
姜子牙心里纳罕。
他与这姑娘明明今日是第一次相见。
他细细想了一圈,从进营到此刻,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问过的每一句,并没有半点唐突或冒犯之处。
莫非是这封神榜上的什么字句,触着了她的忌讳?
他这般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云昭昭与一旁沉默侍立的杨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就他所知道的杨戬素来沉静少言,生人勿近,此刻却站得很贴近这位姑娘,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压根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姜子牙心中那点纳罕,又添了几分。
罢了,年轻人的心思,本就不是他这把年纪该管的。
而且,他自己的妻子都已经扔下他走了。
他捋须笑了笑,九分苦意,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莫要声张,便由着两人告退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昭昭盯着姜子牙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盘算,一件一件地过。
大势已经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该回朝歌一趟,回去亲眼看看那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看看阿涂有没有联系上女娲娘娘。
西岐这边,反商的旗已经扯起来,有姜子牙,有杨戬,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多操心。
只是走之前,她得去找姬发。
她那块令牌,还有那把随身的短刀,当初她昏在荒原上,被姬发捡走的时候,都一并落在了他手里。
都是要紧东西,不能就这么撂下。
无论如何得去讨回来。
她心里正盘算着这些,抬起头,却见杨戬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准备回朝歌一趟。”她如实说了“封神榜的事需要亲自回去告诉阿涂。”
回朝歌?
现在吗?
杨戬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杨戬笨拙得像个头一回开口的少年。
他有什么立场留她呢?
道纹断了,他们之间,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最后,他憋出来的,是一句不相干的。
“你……还跟我去见师尊么?”他问,“师尊南下之前,说想见一见你。”
云昭昭摇头,“既然道纹已经没有联系了,那便不用特意去打扰你师尊了。”
她总觉得去见杨戬师尊有些别扭,之前明明很坦荡荡。
这怎么算打扰!明明说好了……
杨戬的心,沉默了片刻。
明明共同经过了如此多事,可如今她要走,他竟连一句“别走”都说不出口。
“道纹是怎么断的?你有线索吗?”
“之前你消失不见,我一直试图通过道纹来联系你。”杨戬轻声道,“之前我刚到西伯侯府的时候有感应到一次,后面就感应不到了。”他顿了顿,“是不是……你身上,出了什么变故?”
云昭昭看着他,心中对他人品十分确信。
这样一个人,她没什么好瞒的。
“我突破了。”她没有半点隐瞒,“从金丹……到了元婴。”
妖族也是走的人修这条路吗?杨戬有些迟疑。
“元婴?”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你突破了元婴?”
金丹到元婴,是何等艰难的一道坎,多少修士困在金丹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她竟迈过去了,他是真心替她高兴。
怪不得,之前是系在她妖丹上的道纹联系,现在妖丹……等等,妖可以没有妖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出了荒谬。
妖族修行,与人族修士,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
妖以妖丹为根本,一身修为,一身妖力,尽数系于那一枚丹上。
妖丹在,妖便在。
妖丹碎,那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天下的妖,从来没有“破丹”一说。
破了丹,那还叫什么妖?
而“元婴”,是人族道门的境界。
这两样东西,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
他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妖族,能破了自己的妖丹,结出元婴来。
这在他的认知里,根本就是一件说不通的事。
她若还是狐妖,便不该有元婴。
她若结了元婴……那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杨戬不敢深想。
“你身上……”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可有什么异变?”
“体内的玄功,可有什么变化?”他一连追问,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你突破得这样急,根基可稳?”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关于她的。
云昭昭被他问得,心里那点冷硬,又软了一角。
“五戚镇的事,我自己也没全弄明白。”
她如实道,“那日我探那条地脉,被地脉里的东西反噬,倒吸了灵力,我一时脱力,就成了狐狸的样子,妖力也散了。后来……就被姬发捡了去。”
“还有,我这张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当初在朝歌,为了避人耳目,少惹麻烦,我才换了另一副容貌。你从前见的那个‘昭元’,不是我真正的模样。”
原来如此。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仿佛这张脸,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至于体内的玄功,云昭昭没有察觉他的走神,她垂下眼,凝神朝自己体内探了进去。
丹田里,那尊新结的元婴静静地悬着,周身流转着温润的力量。
她一寸一寸地把体内的经脉、气海、那套刻在识海里的玄功,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什么变化都没有。
运转如常,通畅无碍。
除了修为高了,力量厚了,她实在瞧不出有哪里不对。
可杨戬方才那句“可有什么异变”,问得那样郑重,让她心里也悬了一下。
“我瞧不出。”她抬起头,索性把手一伸,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你懂得多,你帮我看看。”
话音落地。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当初在朝歌,也是这样。他探入玄力替她疗伤,替她传功……
就是那一次,那道谁也没料到的道纹,凭空生了出来,将两个人绑在了一处。
云昭昭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也当然想得到,此刻她这么把手一递,可能会发生什么。
可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举着,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杨戬觉得自己没有昭昭那般坦荡,他心怀不轨,于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沉稳地搭上了她的腕脉。
没有半分迟疑,一缕清冷的玄力,自他指尖渡入,循着她的经脉,缓缓地探了进去。
他的玄力一探进去,便与她体内那股力量,隐隐生出了共鸣,如两根同调的弦,遥遥相和。
可也仅止于此了。
他仔仔细细地循着她的经脉走了一遭,气海、丹田、周身穴窍,无一处遗漏。
什么都没有。
没有异变,没有伤损,没有半分不该有的东西。
自然……也……没有道纹。
那道曾在两人体内同时灼热地烧过,把他们纠缠在一起的道纹,此刻半点痕迹也无。
他的玄力在她体内走了个来回,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就像天底下任何两个寻常道友之间,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脉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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