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人进入水族馆的后半部分。
这是直接建在海底的空间,一整面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玻璃幕墙夺人眼球,玻璃后面是真正的大海。
阳光从海面洒下来,穿过数十米的海水之后变得柔软而幽蓝,在玻璃上投下不断流动的光纹。海藻林在远处随着洋流轻轻摇摆,成群的小鱼从海藻间穿过,更远的地方,一群梭鱼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游过。
汐里站在玻璃前,仰头看着缓慢流动的蔚蓝。
她在看海,立香在看她。
幽蓝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此刻被镜片挡着,但她睫毛上跳动着的光斑、专注的侧颜,全被立香收进了眼底。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对情侣的对话:“这里也太适合告白了吧。”“哎呀,你上次在夕见岬已经告白过了好吗,再告白一次就腻了。”“夕见岬那次不算!我睡过头了没看到日出,那不算数~”
立香的脸不知怎么腾地红了。幸好这里的灯光比较暗,汐里正沉浸在那群梭鱼漂亮的队形变换里,完全没有察觉。
“立香,你看那个——”
汐里招呼他来看鱼,她的话没有说完,远处海水深处的颜色变了。
海水本身正在以超级不自然且令人不安的速度从蔚蓝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变成一种极深极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五彩斑斓的黑。
梭鱼整齐的队列瞬间溃散,鱼群开始疯狂地乱窜,海藻林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深海底部往上攀升。
汐里瞬间警觉:“不对。”
话音未落,巨震传来。
整面玻璃幕墙猛烈地晃动了一下,金属框架发出令人心悸的扭曲声,听着让人牙齿似乎也酸了。紧接着,一道裂缝从玻璃一角炸开,海水裹挟着碎玻璃呼啸着灌了进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条回廊,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游客们尖叫着往外跑,推搡、摔倒、爬起来又跑,所有声音在警报和水流的轰鸣中混成一团。
立香反应极快,他抓住汐里的手腕,拽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沿着应急通道的楼梯一路往上。海水在他们脚下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追上来,冰冷的水花溅到小腿,跑到高层露台时两人已经气喘吁吁。
露台建在水族馆建筑的顶端,原本是供游客眺望海景的开放式观景平台。此刻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自然海域已经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正在翻涌蠕动着的五彩斑斓的黑,从海面下活生生地升了起来。
是的,活生生,无数海洋生物的躯体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合在一起,鱿鱼的触须从鲨鱼的鳃裂里伸出来,石斑鱼的嘴长在章鱼的吸盘之间,贝类的壳嵌进了腔肠动物的体壁。
数以万计的海洋生物被拧成一根不可名状的血肉之柱,从黑色的海面一边耸立起来,一边还在不断膨胀,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边天空。
巨大的震动从下方不断传来,整面玻璃幕墙在它的挤压下成片崩裂,海水灌满了回廊,正在吞没一切。看起来平和了这么多年的二相乐园,如大地震前的小震一样,开始晃动。
汐里摘下了眼镜,那个庞然大物身上布满了死线,密密麻麻的深红色裂缝交织成网,每一根都比她在澄海岬切过的触须更粗更密。
但这些死线都在它的体表,它的核心死点埋藏在层层叠叠的血肉深处,距离她所在的露台至少还有上百米,太远了,她的手根本够不到。
她可以追溯起源之死点,但距离这么远,目标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在实战中试过。训练时不死途让她试过的最远距离不过十米出头,现在则是上百米,目标比训练时遭遇的幻造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心里没有底。
汐里深吸一口气,开始凝聚魔力,打算试一试。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她转过头,立香的右手手背上,鲜红的纹路正在发光。
这是她从未亲眼见过,但之前在立香的讲述中听过许多次的东西,令咒,在此刻复苏了。
“让我试试。”迦勒底的御主说。
汐里站到了他身后让出空间,也做好了准备,如果召唤失败了,立香有危险的话,她就冲上去。
立香抬起右手,面朝那片不断翻涌的黑色海面。
“宣告——”
他的声音穿透了海风的呼啸,用上了希翁教的改良过的召唤誓词:
“汝之姿铭于吾之旅途,吾之名刻于汝之记忆。
响应羁绊之召唤,遵从这意志、道理者,回应我。
吾乃遍历一切终结之人,吾乃铭记一切存在之人。
缠绕命运之七天,穿越抑制之轮,于此显现吧!
——跨越星海的同行者!”
风仿佛停了,一种力量从立香手背上的令咒中释放出来。
黑色的海面还在翻涌,但靛蓝与雪白正在从那些墨色的波浪中穿出,从怪物的脚下铺展开来,蔓延到整个海面,然后翻起,形成一道道高耸的浪尖。
美丽的浪花在黑色的海面上绽放。
浪尖之上,一个穿着鲜艳和服的少女踏浪而立。
暗红与玄色交织的和服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襟上绘着飞鸟与大片大片的浪花纹样,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流动着丝缎般的光泽。
她脚上的木屐踩在浪尖上如履平地,手执一支巨大的毛笔,笔杆比她整个人还长,笔尖蘸满了墨汁,拖出数道虹色的弧线。
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正飘在身侧,触须指向前方的怪物,姿态极其嚣张。
“奉上这浑身一笔!敬请垂览——”
她将巨大的毛笔在空中挥出一个满圆,墨汁飞溅之处,海水与空气中无数墨迹同时凝固、展开、延伸,仿佛整幅浮世绘从纸面站立起来。
“富岳三十六景!神奈川冲浪里兴怀!”
巨浪从她笔下升起,那些浪花触及海怪的瞬间,墨汁渗进那些扭曲的血肉里,然后炸开,数以万计的海洋生物在浮世绘的浪花中被重新绘制成无害的墨迹,在海水中淡化消散,最后连墨迹都溶进了清透的蓝色。
海水恢复了澄澈,海底那些被撕开的裂缝被她用墨笔从容补上,像是修复一幅被撕破的画。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汐里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支巨大的毛笔就结束了。
和服少女将巨大的毛笔收回,足尖轻点浪花,从海面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露台栏杆上。
木屐踩在金属栏杆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歪着头打量着立香,然后弯起眼睛,脸上是完全不同于战斗时那种狂气画师模样的温暖笑容。
“遵从你的召唤而来,御主阁下,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很精神哪,我和爹爹也放心了。”
立香笑着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很久没见的熟稔:“阿荣,欢迎来到这片星海。”
阿荣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立香面前。
立香侧过身,先看向汐里:“汐里,这位是阿荣,准确地说是葛饰应为,画师葛饰北斋的女儿。她父亲也在,就是她边上那只小章鱼。”
他又看向阿荣:“阿荣,这位是我的朋友,远野汐里。”
葛饰北斋,那位大画家!
汐里的目光移到那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身上,它正用一条触须扶着阿荣的发簪,另一条触须朝她挥了挥,动作里带着和它的体型完全不符的老派风流。
“等等。”汐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赤红色瞳孔从阿荣脸上移到小章鱼脸上,又移回阿荣脸上,“所以,这只章鱼才是北斋先生本人?那刚才画那个巨浪的是阿荣小姐?”
“我们一只加一个人才算「北斋」。”阿荣洒脱地摆摆手,“如果只有我一个,也不过是普通的小丫头罢了。”
那只小章鱼挥舞着触须,发出了一串含混但明显带着赞许意味的咕噜声。
“爹爹说,北斋的画,不论在哪个星海都不会输。嗯嗯,我也同意爹爹的意思。”
阿荣为汐里翻译了克苏鲁语,然后忽然凑近了几分,那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汐里小姐的眼睛很漂亮啊,能不能做我的画画对象?”
不等汐里开口,阿荣扫了一眼两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作为回报,我可以免费画婚礼的浮世绘哦。”
汐里耳朵的粉色蔓延到了整张脸。
立香干咳一声,把话题强行扭向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向:“希翁那里应该感应到灵基反应了,我们先撤离这里吧,免得被人拍到。”
第37章
鹦鹉螺号今晚前所未有的热闹。
希翁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看到阿荣和黑色小章鱼的瞬间亮了起来。她伸出手,用正式欢迎的口吻说:“葛饰应为小姐,葛饰北斋先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阿荣弯起眼睛笑了:“哎呀,这么正式的欢迎,我和爹爹都不好意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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