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里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给你加个保险。”不死途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发现是一把没有开过刃的短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不死途往后退了五步,和她拉开距离,然后举起手杖。
汐里这才发现,那把手杖其实是一把剑杖。此刻侦探的站姿也发生了变化,平时的漫不经心被抽走了,换成了蓄势待发的战斗站姿。
“准备好了?”他问。
汐里握着轻飘飘的钝刀,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旁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汐里身边,等着帮她保管眼镜。
汐里摘下了眼镜。多棱镜片离开鼻梁的瞬间,世界剥去了滤镜,充满了深红色的死线。
不死途站在她面前,他的身体表面的死线并不复杂,仿佛两刀就能切开。按理说,像他这样一看就战斗经验丰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身上的线条应该比幻造种身上的更复杂细密,汐里见过爸爸志贵的死线,那是层层叠叠的死亡轨迹。
抛却这几根死线,两个死点像任务引导标志一样红得发亮,亮到她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准确地指出它们的位置。
不死途动了。
他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适应,剑杖以一个非常干净利落的角度劈下来,速度并不快,但角度极其刁钻,恰好封住了她习惯性往左侧闪避的路线,逼得她不得不向后跳了一步。
“小姑娘,站着不动是碰不到我的。”他的语气很轻快,像在哄一个不敢下游泳池的孩子,但动作更像是把帝企鹅幼崽一脚踢下海的阿德利企鹅。
汐里咬紧牙关,试着往前踏了一步,但右脚落地的瞬间,杖尖已经调整了角度,指向她握刀的手腕。
她下意识把刀往回缩了半寸,先手已失。
不死途没有追击,他放水的空档真的很大,嘴上还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汐里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她当然看到空档了,现在自己的体能足够保证自己提速上前,但刀就是刺不出去。
她的手在发抖。
“你的手在抖。”不死途停下脚步,紫灰色的眼睛沉了下来,“你明明看得到它们,为什么不攻过来?”
“因为我做不到!”汐里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做不到……你是我认识的人。”
不死途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然后他重新举起剑杖,每一击都擦着她的身体边缘划过,逼得她不停闪避、后退、再闪避、再后退。
她的后背撞到了废旧集装箱的侧面,退无可退。
“动手。”不死途的杖尖指向她握刀的手,“你不碰我的死点,今天的训练就不会结束。”
汐里抬起头,少女的瞳孔在剧烈颤抖,赤红色的虹膜里倒映着侦探皱起的眉头。
然后,在某一帧,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件她的大脑没有参与的事,蓝色的螺旋展开了。
她刺出了第一刀。刀尖从侧下方斜冲而上,避开剑杖,精准地指向不死途的心脏。速度极快,角度极刁,是他教过的反手刺杀。
不死途满意地笑了,右手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举起,铛的一声,剑杖游刃有余地格挡住了她的刀尖。
然后汐里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在第一刀被格挡的同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借助那股反作用力旋转了半圈,整个人以极低的姿势切入他的右侧死角,右手本能地松开,短刀在瞬息间切换到左手,刀尖直直地指向他的右手手腕,那里是第二个死点。
不死途的左手忽然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握得很轻,像是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刀在他手腕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再往前一点就碰到那个死点了。
“很好。”不死途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个被刀虚指着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满足,“不错,原来我的两个死点在这里。一个在心脏,一个在右手,我还是能死的。”
不死途松开她的手腕,汐里呆立在原地。
少女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无法辨认的情绪。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只是一场考试。不死途在通过她,来确认自己的死。
短刀掉到了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一样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膝盖,低下头,肩膀先是轻轻地抖了几下,然后像是大坝被情绪的洪水冲出了一个缺口,完全决堤。
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着,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一排麻雀。
“你是个骗子——!”她的声音难得那么响,那么高,“大骗子——!你是为了知道……是为了知道你自己还能不能死是不是!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我要是真的打中了怎么办……你这个大骗子——!”
不死途瞬间慌了。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阿德利企鹅不见了,他把剑杖往地上一搁,蹲在汐里面前,手抬起来想摸她的头,又缩回去。
“不是……也不是完全骗你。”他手足无措,只好笨拙地据实以告,“考核是真的,想让你克服心理障碍也是真的,只是顺便……”
他的声音心虚地变低了。
“……顺便确认一下。”
汐里哭得更大声了。
“什么叫顺便——!顺便确认一下自己能不能死——!你这叫顺便——!”
“是我的错。”不死途蹲在她面前,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确实是我不对,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对不起。”
汐里没理他,继续哭。
不死途张了张嘴,又想了几套安慰的话,每一套到了嘴边都觉得说出来只会让她更生气。最后他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摸出一块手帕,呃,不知道是哪年生产的,但至少是干干净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说:“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汐里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她胡乱擦了擦泪水,红色的眼睛肿得不行,像一只超级委屈的小兔子,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然后抬起了头。
她愣住了。
不死途蹲在她面前,紫灰色的眼睛也红通通的,那排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他没有像她一样哭出声,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往下掉。如果他的脑袋上有一对耳朵,此刻一定早就耷拉下来,软塌塌地贴在头发两侧,像一只玄青色的大个儿垂耳兔。
汐里看傻了,甚至忘了哭,眼泪还挂在腮边。以前她接触得最多的成年男性是爸爸和干也爸爸,她从没见过他们哭,她也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大人,一个成年人,会像不死途一样哭,她甚至没有想象过不死途这个人会哭。
旁白蹲在不远处,两只爪子捂着嘴。作为不死途的共轭父子,看到这个老不死侦探蹲在地上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对着哭,像一大一小两只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兔子,他实在是憋笑憋到浑身发抖。
旁白自信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有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听到旁白憋笑,不死途没有转头,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所有用来维持“硬汉侦探”形象的防御工事全部塌方。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但马上又有新的泪珠顺着睫毛滚下来,根本止不住。
他干脆放弃挣扎了,任由眼泪往下掉,用一种彻底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你看,我说了会哭的,你哭我就跟着哭,停不下来。所以你先别哭了,你不哭我也就不哭了。”
汐里看着他的脸,想说他这么大个成年人了还哭鼻子好丢脸,这种安慰人的方式也太笨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拿起不死途刚才递给她的那块手帕,直接摁在了他的脸上,超级不情不愿地说:“不准哭了。”
不死途被突然袭击的摁脸动作弄得脑袋微微后仰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那块手帕,赶紧说:“那你也不准哭了。”
“你先不哭。”
“你先。”
“……你幼不幼稚。”汐里无语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大人,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眼镜从旁白手里拿回来戴上,“我要回家了。”
“好好好回家。”不死途赶紧答应。
汐里没有理他,转身就埋头往前走。
不死途跟在后面追着:“原谅我吧——”
汐里猛地刹车转身,不死途差点追尾,红眼睛的小兔子瞪着他:“你哭了我也不原谅你,我很记仇的。”
“那我和老白只能自刎归天向你谢罪了。”侦探把以前汐里为了逃特训使出的可怜巴巴全都复刻出来了。
旁白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等等,我也要自刎吗?”
汐里“哼”了一声:“我要告诉朽叶小姐,让她扣你委托费。”
侦探这下更慌了:“你别告诉朽叶好不好,委托费是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会把我活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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