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语气向来这样冷硬, 乙骨忧太听了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倒是妹妹一直在旁边劝他, 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哥, 就去试试嘛, 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解决呢?”
对上妹妹担忧又抱着一丝希望的眼神,他没法说不。
比起世界上真的存在怨灵, 果然还是自己患病比较能让人接受。乙骨忧太无所谓地想着,等检查完证明他根本没什么 CHPS, 父母大概又会像从前那样, 把他扔回一个人的生活里。
就抱着这样可有可无的心态, 他跟着父亲来了筑波。
研究所离筑波大学不远, 园区正中是一栋三十多米高的办公楼,四周错落着几栋六层的小楼, 看着干净又规整。两人按着指引进了东侧的小楼, 接待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客气,一路把他们领到了检测室。
可负责初筛的检测员看起来并不怎么专业,没花多少时间,就下了 “确实患有 CHPS” 的结论。
里香明明能影响到周围的人和物,怎么可能只是幻觉。乙骨忧太这么想着, 却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那位叫高桥诚也的检测员起身,客气地请父亲去等候区稍坐,说要单独和他聊一聊。
后面的谈话和检测流程没什么新鲜的。从前父母怀疑他精神有问题,也带他做过不少大同小异的检查。
乙骨忧太全程都很平静,配合着回答问题。直到高桥诚也出于安抚的意图,伸手想碰一碰他的头顶,祈本里香毫无征兆地显形,一把攥住了高桥诚也。
再之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
被撞碎的窗户与墙体、高桥身上骤然亮起的防护罩、四散撤离的工作人员、拎着刀匆匆赶来的咒术师,还有那个他在电视上见过的、创立了这所研究所的林云。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小小姐。”
这句温和的话语落下,咒灵挥到半空的利爪骤然停住。那颗巨大的独目猛地睁圆,竟真的僵在了原地。
林云见状,弯了弯唇角。
她原本在主楼的办公室处理事务。这几天各地检测点陆续筛出了不少有咒术天赋的孩子,和总监会里一些反对派的阴谋论所说不同,她并不打算把所有人都拉进咒术界,只想先教他们一套能在普通社会里自保、与自身能力共处的方法,等将来真的有志成为咒术师,再做系统的训练。
最关键的是让这些孩子能正确认识自己身上的异常,认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对那些从小不被理解、无处容身的孩子来说,单单是 “被看见、被认可” 这一件事,就已经足够成为慰藉。
所以一级警报刚响,她就已经到了附近,隐在暗处观察这对特殊的组合。直到她察觉高桥身上的守护项链能量快耗尽,才主动现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在她和里香说话的这几秒,菌丝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高桥从咒灵掌心挪到了安全地带,全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和咒灵身上,没人发现这一点。
这只咒灵身形庞大,咒力浓重得近乎实质,可在狰狞外壳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个年幼小女孩的灵魂。里香,应该就是她的名字。
林云的菌丝既可凝作实物,也能作用于精神层面。此刻,有形的菌丝托着她缓步走到里香面前;无形的精神菌丝早已经从四面八方包裹住这只怨灵,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平和、安稳的情绪——这也是里香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暴怒的原因。
“你的名字,是里香对不对?” 林云往前半步,抬手轻轻抚了抚咒灵巨大的额头。对方歪了歪脑袋,独眼里满是茫然。
祈本里香的本体意识在咒灵深处近乎沉睡,只剩最本能的执念在操控这具身躯,没什么理智可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保护忧太,独占忧太。此刻被舒适感包围,她整只咒灵都懒洋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像是点头应了一声。下一秒,庞大的身躯便化作黑雾,缩回了乙骨忧太身边,彻底没了踪影。
像只被摸顺了毛的小野猫,舒服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慌慌张张躲回去。林云在心里想着,还挺可爱的。
灰白色的菌丝缓缓散入空气,林云从半空落回地面,目光扫过狼藉场地上剩下的三个人。
“小杉先生,后续的事麻烦你处理一下。”
“啊,没问题。” 小杉康弘点头应得干脆。高桥诚也已经被菌丝转移到隔壁房间安置,乙骨先生刚才被甩出去时蹭了些磕碰伤需要处理,再加上这间检测室的清理修缮,事情杂却不算棘手,他只要做好统筹,具体事务交给后勤组就能搞定。
林云这才转向站在一旁、还没完全缓过神的少年:“乙骨忧太是吧?跟我单独聊聊。” 她语气平和,末了还补了句,“放心,不用你赔房屋损毁的费用。”
“啊…… 好、好的。” 乙骨忧太猛地回神,连忙应声,乖乖跟在她身后。
两人最终到了主楼顶层的办公室。室内以灰白为主色调,边角点缀着鲜绿的盆栽与深棕的木质摆件,通风顺畅,带着点淡淡的草木清冽感,并不像乙骨忧太预想中那样严肃压抑。
落座后,林云先简单给他梳理了咒术界的基础常识,也解释了为什么要把咒术天赋包装成 “先天性高敏知觉综合征”。几句话的功夫,乙骨忧太便大致弄清了今天这场混乱的前因后果。
可他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些。少年攥了攥衣角,抬头看向林云,声音有点发紧:“所以…… 里香真的是灵魂?她是因为诅咒了我,才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吗?”
“唔,或许是吧。” 林云语气很淡,没有下绝对的定论。
“或许?”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
“这是只有你才能确定的事。” 林云看着他,语气平缓,“有很多事只有本人才真正清楚,旁人没法替你定义。想要成长,就要先学着看清自己。”
“人的执念会催生诅咒,拥有咒术才能的人,执念引发的诅咒会更强大。所以成为咒术师很重要的一课,就是处理执念,找到真正的自我。”
乙骨忧太皱起眉,有些不解:“处理执念、寻找自我?可是…… 执念不就是自我的一部分吗?”
林云笑了笑,点头认可他的疑问:“如果想消除执念,那就穿过执念,看清执念背后真正的自己;如果不愿抛弃执念,那就把它融进你的骨血里,成为你自我的一部分。
“以你现在的情况,要么消除里香,要么学会掌控她,带着她一起往前走。忧太,好好想想,你想选哪条路。”
林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整面玻璃视野开阔,能将下方大学校园的景致尽收眼底,初夏的光还温煦,草木葱茏,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生气。
13 岁,还真是年轻,咒灵里香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过大多数一级咒术师,以咒灵的强度来看,足以被评定为特级,这可不是一般的浓烈的感情能够催生的咒灵,还需要搭配极高的咒力量。假以时日,等他真正掌握这份力量,评上一级咒术师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他还处在实力飞速增长的阶段,再过个两年,说不定就能摸到特级的门槛。
林云用余光扫了眼沙发上的少年。他垂着眼坐在那儿,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股颓丧的劲儿。他大概自己还没察觉,从刚才自己安抚住里香那一刻起,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就满是信任和期待,一双孔雀蓝的下垂眼湿漉漉的,像只拘谨的小狗,半点看不出未来特级咒术师的影子。
还需要历练一番啊。林云心想,如果他求我把里香消灭,那就先揍一顿,不能好好对待女朋友的话,就算是特级也不能成为同伴。
乙骨忧太还坐在沙发上出神。里香已经走了两年,以诅咒的形态陪在他身边。如果这真的是里香本身,能一直这样陪着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他很快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喃喃:“可是…… 里香变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快乐。她一直困在我身边,我们两个谁都没法真正往前走。”
话音落下,他忽然站起身,面向林云,脊背挺得很直,深深鞠了一躬。少年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送里香成佛。请您帮帮我!”
这个答案倒是合她心意。林云笑着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没问题,我会帮你。不过说到底,最关键的还是得靠你自己努力。”
摸、摸头?
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太久没和人有过这样亲近的接触。里香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带着敌意,逼得他只能离群索居。亲人渐渐疏远他,连最疼爱的妹妹,大部分时间也只能隔着手机屏幕和他说话。
可此刻,这位温柔又可靠的前辈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而里香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也跟着他一起,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云也是这样伸手去摸咒灵形态的里香。那时候里香身形庞大,她只能碰到一点头顶;而现在自己站在她面前,整颗脑袋都被她的手掌覆住,显得有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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