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507那异色的双瞳在黑夜中掠过一丝茫茫的不解。
一想到那个奇怪的女人此刻不知正在何处,会与谁交谈、露出笑脸、向他人散发耀眼的光芒。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安全”“温暖”“无人打扰”——不足够了呢?
……他还想要更多。
·
梅尔出门是去和科西嘉人打交道了。
里世界对梅尔的追杀并未因为梅尔掠过国界而减弱。让她身上压力骤减的,是她来到了法国东南部。而这里正是科西嘉人的地盘。
科西嘉虽不比意大利的Mafia出名,凶悍程度却丝毫不输后者。这群自法国马赛走出的暴徒冷漠寡言,低调克制,明面上,他们依然听从彭格列九代目Timoteo的吩咐,但九代目已经老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太长时间,人们对他的印象早从当年杀伐果断的青年转变成了如今力有不及的老人,彭格列对法国的统治力逐渐减弱,相应带来的便是意大利在欧洲里世界超然地位的动摇。
察觉到意大利人侵入法国东南部之后,科西嘉人很快行动了起来。他们一部分人与意大利转圜交涉,一部分人则寻找彼此行动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梅尔。
值得一提,巧合的是,梅尔此前下手的那个政客主张的政策不利于与意大利接壤的法国东南部的经济,受到排挤,科西嘉人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梅尔把那人杀了,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都有拍手称快的意思。于是认出来是梅尔之后,科西嘉人不仅没有找她的麻烦,反而还给了她一定的庇护。
梅尔觉得科西嘉人真是太讲义气了!科西嘉人也很欣赏她。在双方都有意的情况下,梅尔接连几个晚上参加了科西嘉人晚上的聚会,把马赛地下的形势摸得差不多了。
但到了第三天,这一次,梅尔再到之前认识的科西嘉人开的赌场,却发现人走茶凉,一个熟人都见不到了。在赌场里走动的都是一些陌生面孔,见不到从前与梅尔相谈甚欢的人。
可能是去执行任务了,也可能是去做了别的什么工作。Mafia不是成天游荡的街溜子,见不到他们很正常。
虽然有点遗憾,梅尔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确实在马赛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便回到了安全屋,对A507宣布:“我们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我先找张地图……”梅尔一边说一边埋头在杂物箱里翻了起来。
“找到了!”
A507看着她把地图高高举过头顶,像RPG游戏里得到了宝物后高高举起的主角。主角拉长了声音,卖足了关子:“我们下一个地方去——”
去哪里呢?
“嗯,嗯,”梅尔把地图揉成一团,恼火地扔出了窗外,“这里怎么会有一张英国地图!莫名其妙!算了,随便开吧。去到哪里算哪里。”
走吧!去到哪里算哪里。
虽然没再见到相熟的科西嘉人,但得到的庇护不会失去,原本就不惊险的逃亡旅程这下彻底变成了轻松快乐的旅行。
梅尔领着A507在各地到处无序地游荡,两人如幽魂一般。
两人走过法国东南,走过法国东北;A507被困在铁笼里的时候,曾经认为世界无穷大,梅尔带着他一通乱走,他却发现世界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如果你从未出发,那么远的地方和近的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那都是你没有去过的地方。于是,在梅尔的带领下,A507去了西班牙,去了瑞士,荷兰,德国,匈牙利……他几乎走遍了整个西欧。
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A507曾想要逃离实验室,他认为自己离开那个恐怖的地方,就能够得到安定与平和。他认定实验室里的经历就已经是最深层的地狱,外面的世界一定是丰富的多彩的。
但直到他走过不同的地方才发现,人世间的痛苦到处都是。
这一年,欧元遭受重击,欧洲经济低迷,平民的生活不好过,一些国家甚至陷入破产边缘,除此之外,有权有势的人开始掠夺底层人民的资源,梅尔杀死的那个意大利政客对平民造成的打击让人们对他恨之入骨,然而如他一般的人在欧洲这片土地上竟并非少数。在这种情况下,不当的政策、激烈的民愤、爆发出来的贫富问题,在这片土地上愈演愈烈。
逐渐提高的犯罪率和死亡率,当官方不再被信任,曾经被打压的Mafia和非法交易又一次冒头了。而当宏观的世界滚滚而来,将微小的个体卷入其中,无人可逃时,人们也变成了这残忍的系统中的一份子。
人们欺骗,人们争抢,人们厮杀。
露出丑陋狰狞的面目,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饥饱,为了自己的幸福。
互相地争斗不休,彼此苦痛。
仿佛地狱生图。
卖瓷器的摊主曾经卖给梅尔两个盘子。其中一个是梅尔自己挑选的,另一个则被A507在所有商品里一眼看中。他认为它画得拙劣,看不懂那上面的图案,但有一天,整理后备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他把那个盘子随手拿出来,突然看清了它那扭曲的图案到底画的是什么。
画上的恶鬼狰狞地朝着凝视着它的人微笑。
原来。
是地狱啊。
传闻三界之内,四洲之间,存有十八地狱,其中八热、八寒、游增等十七地狱,由众生业力集结而成。此十七地狱游荡于世间诸多之罅隙,无时无刻不望众生,无时无刻不惩罪业。
人游荡在世间,就是游荡在地狱;没有人能逃得过地狱的倾轧。其如双掌。人行走在双掌之间,稍不留神,犯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双掌即合覆一体,将之挤压,碎骨粉身。纵使其人警惕,不犯业果,这双手掌也从不松懈,双掌之间的眼睛泠泠地转动,片刻不停地注视着——众生。
众生愚痴无明,地狱之报,人皆有之,没有例外。
世界在A507面前铺陈开地狱的模样,向他展示。于是,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都彰显着一种地狱的存在:
争斗、残害生命、为财物恩怨互相伤害,入等活地狱;
杀生、偷盗、诬陷他人、枉断是非,入黑绳地狱;
欺压众生、发动争斗、邪淫、偷盗掠夺、强取贫苦人财物,入众合地狱;
做伪判决害人、颠倒黑白、纵火焚烧房舍山林、用火残害生灵,入号叫地狱;
毁伤修行、诽谤正法、毁谤贤圣、以言语使众生承受巨大痛苦,入大号叫地狱;
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入极烧热地狱……
地狱焚煮霜冻着有情众生,无一例外,无一逃离。人手的双掌即是地狱,碾轧罪人;他人的手掌亦是地狱,倾轧己身。
A507用眼睛望着这个世界,最后,他将目光落回梅尔身上。
人皆有地狱,皆是地狱。
既然如此,那么眼前这个人的地狱,又位于各方,来自何处?
A507深深地看着梅尔,察觉到他的视线,梅尔转过来,一看到他,眼睛里就冒火星。
“呔!你这家伙,怎么一点也没胖起来?真可恶。你是不是偷偷把晚饭倒掉了没有吃?!”
转眼过去那么多天,梅尔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看着A507叹气,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来回比划:“为什么你还是那么一丁点高?那么一丁点小?”
“还是不能吃掉我,你很失望吗?”
“失望,岂止失望。”梅尔咬牙切齿地说。
A507慢慢看了她一眼,转过脸去,好像对她这番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梅尔看到他那副神情就牙痒痒。
一开始,她只是想把他的病养好了,再狠狠欺负他、奴役他、凌辱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报应不爽;但等到了他的病真的好了,梅尔看着这家伙一丁点的样子,又没办法真的把他砸成肉饼。
如果A507能迅速膨胀成原装……不,那样太过了,还是一米五一米六的样子最合适,如果能那样就好了。梅尔殴打他绝对不会留情!
偏偏这家伙看上去一米四出头,哪怕面无表情,那副国小生的脸也让人下不去手。梅尔每次挥舞拳头时候都会有诡异的负罪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了半天,她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扔过去:“给我拿稳了。如果摔了我就把你踹进水沟里。听到了吗?”
匈牙利东北部,一个大型市场内。
A507抱着五六个盒子,它们在他身前高高垒起,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挡住,他不得不侧过身,从盒子后面探出一双眼睛来看梅尔。除了盒子以外,他手里还提着不少袋子,手掌心被勒出红痕。相比之下,梅尔一身轻松,什么都没拿。
周围不时有人因为这奇怪的组合而投来目光,窃窃私语也有得是,“怎么会让一个小孩子拿那么多东西”“太不人道了吧”“根本就是在虐待幼童”。但梅尔觉得自己没有把宿敌砸成一团肉饼就已经是仁义至极了,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左进右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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