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着目前掌握的信息。
他已经不再那里了。他被一个女人带走,离开了那噩梦一般的地下基地。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说出,一定另有所图。他需要弄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可以,抓住一切机会逃走,逃得远远的……
A507思考得正入神,突然听到很轻的咔嗒声,却不是从门边传来的。他知道那个位置有一扇窗。
A507闭上眼睛,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
“累死了。王八蛋,死也不死远点,把血溅到我身上……”
梅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窗子外翻进来。黑心医生顾客颇多,此刻正在一楼给人处理外伤。梅尔不想路过,干脆爬楼进来。
她跳进屋子里,摸黑前行。随着她的动作,床上的A507嗅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血腥味。于是他确定了,医生说得对,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她一定是去杀人了。
脚步声放得很轻。
铁锈气如同一团潮湿的雨,存在感鲜明地过来,接着就要走开。突然,他感觉到她停了下来,那团潮湿的雨似乎正在注视着他,接着,她缓缓靠近,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产生错觉,仿佛他身在雨中,浑身湿漉漉。
“哼。睡得倒是香。”感受到均匀的呼吸声,梅尔撇了撇嘴。
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正在外面苦逼地工作更苦逼的事情吗?当然有,那就是你累死累活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为他累死累活的那家伙正在家里睡得正香。
不仅如此,那家伙甚至还是你的仇人!
偏偏你还没办法对他下手。原因很简单,你是一个道德高尚实力雄厚人品万中无一的好人。你不能让自己的主角生涯添上污点。
梅尔扼腕叹息,凑过去又想捏人家的脸。手伸到一半想起来医生警告过自己,“你一身血一身汗的时候别靠近他,免得他被细菌感染”。
可恶,难道她是远古病菌吗?用这种形容词!但是,如果这家伙被细菌感染,她就又要多付一笔医药费了。梅尔想到这里,只好遗憾地收回手。
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走掉的话又很可惜。
据说人睡眠的时候,如果在他耳边说话,就能达到暗示的效果。梅尔想了想,在黑暗中靠近了对方的侧脸,蠕动嘴皮,进行咒语复读:“配合治疗快点痊愈配合治疗快点痊愈配合治疗快点痊愈……”
“你这家伙听到了没有?嗯?”
念了一会儿,梅尔口干舌燥了,就最后说:“快点好起来。”
她直起身来,走了。
门被拉开又合上,A507睁开眼睛。就在刚才,他经历了一场潮湿的雨,此时此刻,那场雨已经远去,然而它留下的、给他带来的影响却挥之不去,铁锈气在空气中鼓噪着存在感,愈发鲜明。湿漉漉的感觉本该让他整个人都感到不适,但奇怪的是,他竟不厌恶这种感觉。
配合治疗,快点痊愈,快点好起来。
……
她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心脏。肺部。肾脏。胰脏。眼睛。手指。大脑。任何可以使用的器官。它们标价鲜明,只是组合成他一个不值钱的报废品。
如果她想要这些,为什么不从他身体直接取走,而是大费周章地为他治疗?
……
就好像她想要的不是值钱的心脏、肺部、肾脏,不是单一的他身体的某一部分。而是整个的——他。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A507不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
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地下基地被毁,捕捉流浪汉进行人体实验的事被揭露,里世界因此哗然,彭格列九代目Timoteo震怒,下令对整个家族进行清算,为此不惜广发悬赏。
好消息,梅尔借此赚到了不少钱。
坏消息,赚钱的需求太迫切,她没有余力掩饰自己的行踪,因此进入了不少人的视野里。
不仅如此,等到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成员被一网打尽之后,医药费依旧差上一大截。梅尔浏览暗网许久,最后接下一个挂了许久的悬赏令,取走了一名政客的性命。
这名政客靠着家族势力走入政坛,推行了不少利于大型资本企业的条款,有人统计过,仅他一人的所作所为,就导致了3.2万个工作岗位的流失。不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当然了,这只是前情提要。梅尔接下这个悬赏令,纯粹是因为金额足够高,只要拿到这笔钱,剩下的医药费就能一笔勾销。
拿到钱之后,梅尔交付了最后的医药费。医生收了钱,欲言又止,对她道:“你快带着那小子走吧。”
长久以来,里世界与表世界达成默契,里世界不得随意干涉表世界的政治发展。那个悬赏令之所以挂了那么久,是因为其他人并不愿意冒风险去行动。如果是一个大家族的成员动了手——加百罗涅、彭格列之流——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一个无名无来历的新人,竟敢如此行动,这无疑是对复仇者监狱的挑衅。
梅尔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现在自己被上了悬赏令,而且金额一定超过了那名政客。搞什么,如果那些钱能给她的话,她就用不着去刺杀那政客了啊!梅尔如此抱怨,但再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这天晚上,A507结束了所有的治疗,勉强能下床走动了。他坐在床边,突然,门打开了,来人如过去无数次般,旋风一样冲进来,把他抱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风卷了起来,吓了一跳,她没有解释,推开窗子,带着他一跃而下。
这就是逃亡的伊始。
第122章 THE FIRST DREAM(二)
梅尔带着A507在意大利北部的不同城市之间流窜。
她已经上了通缉令,对她有想法的人越来越多。梅尔倒是不怕明枪暗箭,但她身边带了个小孩的消息很快就被医生传了出去,梅尔毫不意外自己一和人分开,回来之后就能看到对方死得很惨的身影。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好发愁的。梅尔又不是首次被通缉的新人,她对这种事情经验丰富,毫不慌张。甩开身后一批又一批追杀她的人,她的日子居然算得上悠闲自在:这个人甚至有空在当地的市场上溜达,然后挑选上面漂亮的商品。
她指着一个盘子对A507说:“怎么样?好看吗?”
A507站在她旁边,看了看盘子,认真地摇头。
梅尔:“你怎么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相处了几天,A507已经适应了她的性格,此刻反驳道:“你才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梅尔:“哟呵,居然还敢挑衅我!那你说哪个盘子好看?”
A507很想说这整个摊子上的商品都一般,不好看。它们是当地人捏制烧出的瓷盘,并不是什么大师精作,因此除了它们是正圆形外,再没有什么好夸赞的了——不,有几个盘子甚至歪歪扭扭,天知道它是怎么好意思被放到这里来售卖的。
不过,如果那么说的话,大概率会被捏脸。这个讨厌的女人……想到这里,A507随便指了个盘子,说:“这个好看。”
梅尔把它拿起来,哼了一声,把两个盘子展示给摊主,问:“老板,你觉得这两个盘子哪个更好看?”
摊主想说两个都好看,你两个都买了吧;但她刚才听到两人的对话,便从善如流地道:“你右手边那个更好看。小姐,你的眼光真不错。”
“听到了吧!”梅尔对A507说,“这就是认可。这就是审美能力。在这方面你是比不过我的,建议不要自取其辱了。”
“是啊,客人,你的眼光实在是一流。这个盘子你很喜欢吧?难得遇到知音,这样好了,我给你打个折,九五折,怎么样?只需要付67欧元就能把它带走了,很划算的。”
摊主一边附和着点头,一边期待地看着梅尔。
九五折。67欧。
电光石火之间,梅尔脑海中闪过几个大字,那是上天对她作出的指示:跑。
快跑。
头也不回地跑!
顶着摊主的目光,梅尔把两个盘子都放下了,她若无其事地说:“呵呵,东西太多了,一时间拿不下怕摔了。老板你等我一会要走的时候再过来买。”
老板满怀期望地挥手:“那我给你留着,记得过来啊!”
“没问题,我一定过来。老板你可别忘了我。”
梅尔牵着A507的手走了。之后的时间里,她领着小孩把市场的其他地方都逛了一遍,但就是没有再回到那个摊位上。最后两人走出了集贸市场,眼看着就要离开,A507冷不丁问:“你忘了那个盘子了吗?”
不是很喜欢吗?
为什么不买下来呢?
梅尔看他一眼,松开他的手,把自己两边口袋都翻出来给他展示:“你看到了吗?”
空空如也的口袋。A507实话实说:“我什么也没看到。”
梅尔:“嗯,你看得到东西才有鬼了。因为我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糖果。没有饼干。没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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