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年轻啊。”等他们走后，我坐在地图前，心思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漂移，“看到他们就觉得我已经老了。”
“贝纳尔，你的面貌并没有衰老的征兆，只是黑眼圈和眼袋有些严重。”
我噗嗤笑了下，揉揉额头，肋骨间又有些痛了，一年前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肺叶，虽然及时取了出来，可是总觉得在冷雨天肺部隐隐作痛，呼吸也时常喘不上气来。
算了，不想了，不想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地图和各阵地反馈来的即时消息，隔壁参谋们吵得热火朝天，最后吵出一个具体的方案交给我看，拍板决定最终方向。做完这项工作，我就去战地医院慰问伤员，回来再看后方提交的各种报告、前线提交的各种物资协调申请，没有ctos帮忙整理，光这些我干到凌晨都干不完，干到一半空袭警报来了，带着资料躲进防空洞，啃两口面包，喝杯咖啡继续在阵阵震动与簌簌掉落的烟尘中干活，最后在防空洞将就过一夜，又是愉快充实的一天。
在短暂的睡眠里，我总是会做梦，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犹如粘稠的泥潭，陷进去愈是挣扎愈是难以脱身，浑身刺痛到无法喊叫出声。直到清凉的气息浇灌下来，带着洋甘菊的味道，黑色泥潭自行消解，融化成阳光下的春水。
我隐约知道是燃烛来了，只要他有空，他必定会为我解决噩梦缠身的困境，可是我为什么会噩梦缠身？我不知道。
一睁眼，又是一个晦暗的阴天，风瑟瑟的吹，ctos在整理文件，桌上摆着我的早餐，ctos如往常一般说：“早安，贝纳尔。艾斯利想和你聊天，要回应他吗？”
“他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说他很想你。”
我被他整笑了，想想还是决定聊两句：“帮我接通吧。”
和瑞瓦肖方通信一次并不容易，在EPIS崩塌后，有实力的分裂大区都建起了自己的独立网络。瑞瓦肖作为委员会的大本营，采用的通信协议自然是最先进、加密安全性最高的一个，ctos的人形体需要花一定时间才能和瑞瓦肖的通信网络偷偷链接上，每次通信时间都没法超过五分钟。
“……喂？”
通信那边响起被褥翻动的沙沙声，我猜他现在一定窝在被窝里没起来，这对自律的他而言还挺罕见的，“贝纳尔，好久没跟你联络了。”
“嗯。”我啃了口面包，看最新的回传文件，“瑞瓦肖怎么样？”
听动静，艾斯利正在穿衣服，穿好了袖子，拉上拉链，“还是老样子，我的日子还行。”
“我知道你的日子过得不会差，委员会呢？”
艾斯利打了个呵欠，开始舀咖啡豆子：“他们还在催促我训练新的模型，最好升级出一个怪物ctos，能够预判战场上所有瞬息万变的局势，带着军队所向披靡，然后带着他们收复所有咯。”
“让ctos左脑搏击右脑？”
艾斯利简单扒拉了下豆子，倒进粉碎机，开始嘎吱嘎吱的磨豆子，器具一圈圈的旋转，我的鼻尖漫开虚幻的咖啡香味，“哼哼，领导嘛，都是这样的，总想有个东西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然后功劳全部捞到自己头上。”
“现在委员会的兵力还剩多少？”
“人类太多叛逃了，基本是无人机撑场面。”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来收复瑞瓦肖？委员会现在还掌握着数量最多的核武器，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了，拉全世界陪葬都说不定呢，要抓紧呐，亲爱的。”
“不用你说，我还有阵子才打到瑞瓦肖，打完委员会又不是真的完了，还有其他人要打，他们也都有核武器。”
“贝纳尔，如果别人使用了核武器，你会对等使用吗？”
“……现在还没人真的用。”
五分钟的通信限制转瞬即逝，艾斯利最后向我告别：“我在瑞瓦肖等着你。”
结束通信，我抓紧时间消灭掉剩下的早餐，吃太快□□巴面包噎着了，梗了半天脖子吞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吃完了，我问ctos燃烛去哪歇着了？昨天晚上他肯定来了，我知道。
“他就在参谋部的隔间里休息。”
参谋部里永远人来人往、一大早就开始人声鼎沸，也多亏燃烛能在这么吵的环境下睡着了。既然来了参谋部，我不急着和燃烛聊天，先和参谋们讨论了会，决定下午召集中层军官们开个会，再看地图确定了下一步战略的大方向，哪些军团需要暂时休整，后方出现的叛乱到底是怀柔政策还是武力镇压。
商量半天，我听到身后的隔间里有动静了，知道燃烛这会是真起来了，抓紧时间把剩下一点事决定后，就让他们准备一下通知执行到位。再走出参谋部，燃烛坐在阳光底下，他的鹿角边缘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浑身散发着干燥又温暖的气息。他看着气色不错，身上的破烂衣裳也是真的换了，不过定睛一看，纯粹把那些沾了血点子的下摆全剪了，再滚了个边，袖口上的血迹洗得淡了些，还是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数的历史学家尝试分析贝纳尔能够成功的全部具体原因。在后世来看，第一个起义的组织往往不会有好下场，因为首次起义的组织大概率结构松散、行动仓促、准备不周、纪律不严、没有明确纲领和战略方向，但是贝纳尔以不可思议的好运气扭转了历史的规则怪谈。其实严格来讲，九七政变不算贝纳尔的第一次，早在政变三年前，他就尝试过率领有组织的工人准备武装保护游行抗议的成果，后被政府镇压、流放至雅库特。在沉寂的三年里，他以特殊手段洗白了罪犯身份，并顺利混入了米诺瓦的高层行列。”——《剧变世界2077》
第167章 松散的联盟
“燃烛，你这身还是换汤不换药啊。”
燃烛淡然地抻平衣裳：“穿习惯了，恋旧。”
我在他身边坐下，一时间没什么话想说，只想晒会太阳。
燃烛经常去战场，也经常负伤，他每一次收割得来的生命力都会让我心有所感，他可能是最享受战争的一个了。我无法对他赖以生存的法术说些什么，但我知道燃烛的名声并不好，不光是敌人畏惧他，就连军中不少人也恐惧他。
“贝纳尔，城里有一个废弃的德洛丽丝教堂，晚上你愿意在那里等我吗？”
“……我尽力抽空。”
“你会有空的，最近战局推进得很顺利，可以不用那么紧绷神经了。”
“前线是没事了，后方有人捣乱呢。”
“如果可以，我会去后方支援。”
“嗯……那还是算了。”
前线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后方开始对捣乱分子武力镇压，我的心情有点烦。哄艾斯利还不够，我还得哄燃烛。我怕燃烛上战场杀人太多，早就偷偷得了ptsd不让我知道。Ctos说燃烛日常的言行表现不像得了ptsd的样子，他暂未表现出情绪过激失控的行为，但我还是担心，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会是终于承受不住心理的压力，决定要做点什么了？
要约会了，我给自己搓了个澡，搓完差点习惯性的往床上一倒睡着了，还是ctos提醒我：“燃烛还在教堂等着您。”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洗澡是图个啥，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一定是被灰域和咖啡害的。我心虚地爬起来：“是哦，ctos，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ctos反问，“燃烛先生需要合理的情绪发泄渠道，您是唯一能让他敞开心扉的人。”
Ctos都用上“您”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直呼我的大名不冷不热的祝福一句晚安，我心虚得愈发厉害，赔笑着亲它的机壳子：“好啦，平时不是你陪在我身边最多嘛？”
“您可以去。”ctos翘起二郎腿，“燃烛先生提到的那座教堂环境非常破败，没有屋顶，也没喷泉，而且这个季节飞虫已经很多了，建议您带一瓶驱蚊液和止痒膏过去，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我还想说点啥，但是ctos不让，它催促我赶紧去，我只好带着东西去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座废弃教堂离营地不算远，开车一会就到。当初选定营地时我就注意到那座死气沉沉的破烂教堂，ctos说这座教堂原本非常兴旺，算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风景点，直到委员会崩塌，信仰德洛丽丝主义的人信仰破灭，纷纷离开。年纪最大的神父在教堂老死后，就再没人想着进去望过一眼。再后来，一次空袭炸穿了教堂的屋顶和半边墙壁，它的周遭也彻底荒废下来。散乱的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长满了小小的黄白菊花。我一脚踏进荒野的领地，细小的虫群如雾般嗡然起飞。
教堂大门上半门框烧得黢黑，半扇破门欲坠不坠，被挪开了一条窄窄的缝。我侧身挤进缝隙，一抬头就看到满眼的月光从破败的教堂墙壁上流淌下来，照在横七竖八的长排座椅的残骸上。对面是教堂玻璃画像的残骸，密集的三角形铁架勾勒出德洛丽丝的形象，那个传说中肺部会发光的女人，圣者。原本镶嵌其上的彩色玻璃在毁灭性的热浪冲击下融化成挂在铁丝架上道道半透明的钟乳石，在月光下多么像德洛丽丝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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