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闭嘴等我打完就好了，不需要你和他谈条件！”
甚尔显然是生气了，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直接把又一个试图攻击他的人揣进海里，然后拿棍子的顶端戳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爬起来。
但很显然，甚尔现在也基本是强弩之末了。
再这样下去，我无法预料哥哥会不会杀掉甚尔。
记忆深处的恐惧被再度唤醒了。
八岁那年我第二次见到了我的哥哥，那时候的他半边脸被血染脏，手掌按着我的脑袋强迫我仰着头看他。
溢出的杀气让我浑身颤抖。
……
童年时期过于痛苦的记忆会在成长过程中被刻意地遗忘掉，又或许是因为那份记忆过于不可思议，所以我把它当成梦了。
我八岁那年遇到哥哥。
他手里握着一柄刀，将我从腰部分成了两半，然后站在黄昏的血色中看着我的伤口拼接、恢复如初。
……
“跟我走，沙也加。”
宪真向我伸出了右手，缓缓走来。
甚尔持刀挡在他面前。
“甚尔，够了哦，已经足够了。”我快步上前握住甚尔的手臂。
“虽然是月初，但这个月的工资还是给全吧。”
“是工资清算的日子了。”
“这一年来，多谢关照。”
我看到那头挡在我面前的雄狮低下了脑袋，整个身躯都变得松弛了下来，呈现出一副自暴自弃的颓废状态。
“连你也要离开了吗？”他轻笑一声。
然后张开双臂向后倒下。
毒素入侵、流血过多……或许这些都不是他倒下的原因。
已经没有战斗的理由了。
他倒下是因为我亲口告诉他，已经没必要再为我而战了。
“医疗队很快就会赶到，他不会出事的。”哥哥向我解释道，然后笑了一声，“怎么用这种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半蹲下来，与我平视。
哥哥长得更像母亲，但我们都继承了父亲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他告诉我——
“如果非要仇恨的话，你还是仇恨命运更好哦。”
“如果觉得命运过于抽象，那就去仇恨加茂家吧，这是过来人的建议。”
第19章
081
“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京都了。”
我醒来时，后脑勺仍有痛感。
但我知道我受的伤往往在瞬间就能治愈，残留在身体上的疼痛是虚假的，是大脑虚构出来的痛感。
但是日本……我是不能回日本的。
不可以回日本！
从我离开日本的那一天起，我的大脑就被植入了这个命令。
我只能隐约记得我当初对夏油家做了不好的事情，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客厅里出现了一只丑陋的爬满蛆虫的咒灵，记得我将夏油阿姨打晕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我记得，我在面对那只咒灵时一共死了多少次。
我记得，刚刚从学校回来提着书包的杰那副错愕的神情，我记得他很愤怒。
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应该，什么都没有做吧……我记得，我明明好好地保护了夏油阿姨。
“回神，沙也加。”回过神时，宪真移步到我面前，一只手捏着我的鼻子。
我知道自己刚刚有多糟糕，现在额头都还有一层冷汗，手也在颤抖。
但是——
“别捏我鼻子。”
“我不能回日本。”
我对宪真严肃地、郑重其事地说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去。
我们乘坐的是一架私人飞机。
根据宪真刚刚说的三小时这个说法，恐怕我们已经快到国界线了。
越是靠近那片土地，我内心就越发动摇。
直到那份动摇化作了一团血雾，我左手大拇指忽然炸裂开来，血肉飞溅，然后立刻又长了回去。
刚刚拇指炸开时，溅出的血弄脏了飞机上铺设的地毯。
宪真皱着眉，强行拉过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指，他的视线在我的大拇指上停留了些许时间。
“这个残秽，是母亲的术式，她应该是用自己的拇指换取对你的暗示，大概也是为了瞒过御三家的人才把你送出日本吧。”
宪真后退几步，向后一倒，以一个略显嚣张的姿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几年过去了，你伤口复原的时间似乎变快了，接下来就训练让你在复原的同时把血液也一道回收了吧。”
082
母亲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里，但我装作视而不见。
母亲不会出现在我身边。
我知道她结婚后随夫姓被人称为羽原夫人，后来才知道她以前的名字是加茂百合子，同时还被告知她是个咒术师，很弱很弱的咒术师。
她所拥有的术式很罕见，加茂家祖祖代代也仅有她拥有这个术式。
不怎么能派上用场，使用的限制很多，又像是歪门邪道。
以自己躯体的一部分为代价，换取一个强制性的束缚——不经他人同意就可以定下束缚的能力。
术式的发动需要她用额头触碰别人。
2003 年，人来人往的新宿站内，母亲用额头触碰了我的手背。
她告诉我——
“你要记住，你对夏油家做了不好的事情，你吸引了诅咒，所以你现在要离开那个家。”
“你要记住，你再也不要回日本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当中，淹没在成百上千的人当中。
我听着她说话，感受到手背上一道湿热的水痕。
在电视节目里，优雅而强势的财团夫人羽原百合子握着我的手流下了眼泪，而我那时完全不理解。
等她告诉我，新宿站外有司机在等我，那个司机会将我送到羽田机场。
飞往香港的飞机几个小时后就会起飞。
那时的我只知道自己又被母亲抛弃了。
而且是，在我好不容易和夏油一家成为了家人后，她把我拉出了夏油家又将我驱逐到了一个说着异国语言的炎热城市。
那时我十三岁，什么都不理解，只是很怨恨我的母亲。
母亲与女儿。
因为她总是对我隐瞒很多事情，径自地为我铸造保护伞却不愿言语。
母亲与女儿，始终没办法达成和解。
但我现在才稍微了解了母亲的想法。
083
我被带到加茂家本家的祖宅中。
用于待客的大广间内铺着榻榻米，我换上了下人准备的衣物跪坐在大概是末席的位置，旁边是我的兄长。
他似乎收敛了身上的那份不羁，但跪坐的姿态比我还差。
大广间弥漫着线香，还有和服上的熏香味，掩盖了肌肉松弛的老人们身上的气味。
我坐在蒲团上，稍稍移动了一下大腿，就感受到一道视线——一个坐在次席的老人瞪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责备我不懂规矩。
大广间外，池子里的醒竹一下一下敲击石头，响音传到了室内。
我只想在此人间蒸发。
“百合子和那个外人的女儿？”
“是的。”
“术式已经确定过来，是不死术式，和天元大人一样。”
“体内灵力储备量也很多……”
“那群香港老鼠想要得到不死术士，该不会是想创造天元大人的结界吧？”
“一知半解就敢动手，不是随便一个有不死术式的咒术师都能像天元大人那样伟大。”
坐在上位的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不时向我投来打量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晚辈，像是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总之不是看人的目光。
下人悄无声息地将茶盘放在我身侧，我实在无聊于是拿了一块柑橘准备放进嘴里。
“完全不知礼数！”坐在次席上的老人呵斥道。
我才不想管这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自顾自吃起水果来。
“吃相可真糟糕。”那位老人似乎是专门管礼节礼仪的，看着我吃水果的动作使劲皱眉。
我觉得我吃相挺好的……
正常人、正常的女子高中生都是这么吃水果的！
然而这位老人实在双标，宪真直接把坐姿换成盘腿坐了也不管他。
“礼仪先别管，沙也加完全不清楚作为咒术师的常识，实战更是一窍不通。”
我身边的宪真终于开口了，他一说话，主位上的老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弱了下来。他说话停顿了一下，拿起茶盘里切好的一块苹果扔进嘴里。
你看，我都说那个老人双标了，这家伙吃相、礼仪完全比我差得多，但也没人管他。
“沙也加的训练就交给我吧。”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明明现在是炎热的七月份。
那大概是我落入地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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