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良吉影介绍说你是他的女朋友，留学生。“我回母校看望老师时跟她认识的。”连故事都编好了，普通得落俗的相遇桥段。越俗越好用，也越容易让人相信，而且能解释你日语不好的原因。你附和着点头，说最简单招呼。
有几位女同事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遗憾。吉良吉影肯定很受欢迎，以他的气质和长相，再怎么低调也是惹眼的，稍显冷淡疏离的作风说不定反倒增添了神秘的吸引力。
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同事都以日本人特有的礼貌作风恭喜了他：“哎呀，总算看到你交女朋友了，平时老独来独往的，联谊会也兴致缺缺。”
“哪里哪里，其实家里一直有给我安排相亲，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他客套地微笑，但你也从他眼中看出真情实感的幸福，“我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没想到回一趟母校就遇到了命运的姻缘。”
“哦，这么说是以谈婚论嫁为前提认真交往的。恭喜恭喜。”应该是某个部门课长的小领导说，“今天清酒打折，员工还有折上折，晚餐配鱼吃最好了。”指着海鲜区建议他买。
“是，是，多谢，不打扰各位工作了。”
你挥着手有样学样地鞠躬，跟每个人道别。
这会是你以后的日常吗？认识他的同事，也许还有同事的家属，在他上班时给他送便当，偶尔落雨了去送伞，年会的时候和他同事的太太们坐在一桌，互相聊自己的丈夫和家长里短……这些普通的事让你觉得比世界末日还远。
在生鲜区挑鱼，周围没有其他人，吉良吉影说：“头一次觉得客套话也没那么烦。”他看着碎冰上一尾尾平铺的秋刀鱼，对水产员指了一条。你看见他嘴角是弯起的，连带着眼角的肌肉。
他真的喜欢我……你想。
挑生活用品的时候也几乎全程是他在忙。包装上的日文说明你看都看不懂。吉良吉影很有经验地以笃定的架势把一样样东西装进购物车，只有问你喜欢什么颜色时才征求你的意见。他果断地在琳琅满目满目的货架上精准挑拣的样子让你觉得踏实。
也许跟他结婚也不会很糟……
你不清楚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否能被允许，或是否对他不公。但你现在觉得可以跟吉良吉影结婚的想法和爱情没什么关系。
开车回去的路上，你抱着他给你买的新玩偶，倚着车窗看外面划过的夜景发呆，想象居民区每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背后，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要不今晚去外面吃吧？”他突然道，“确立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该带你去高级餐厅的。”
你从车窗回过头，看见他瘦削如鬼影脸朝着自己这边，连路也不看，眼珠映着流星般的路灯忽明忽暗。“别这样。”你伸手把他的脸转回去，“回去吧，我说了不会跑的。”
吉良吉影没解释，没有说自己刚才的邀请是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沉默地把车开回别墅区，驶进前院车棚。他抓着你的手踏进玄关，你手腕被捏得生疼。
他在厨房做饭，时不时叫你一声，让你把刚买的什么东西找出来递给他，就是不把整个购物袋拿去厨房。他不需要你做家务，但又要时刻确认你还在。
房间一角的四屉柜上摆满奖杯，墙上贴满奖状，全都写着第三名。他关了火，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你试着说些积极的话：“好厉害啊你，好像没什么不会的。”那些奖杯奖状几乎涉猎了一个小资家庭的孩子能接触到的一切兴趣特长。
吉良吉影对那些荣誉无所关心，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夸耀之处，只叫你去吃饭，倒弄得你讪讪的。“感觉你学什么都快，而且很容易就能达到很高的水准。造物主给你天才的设定吧？这世上有你不会的技能吗？”
他嚼着米粒，忽而没头没尾的：“是，以我的能力，可以在公司谋求比现在高得多的职务。如果你希望有更好的生活水准，我可以去争取。”
怎么聊到这个了……
“呃……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是为了生计必须的。”
这场聊天进行得有些艰难，如果吉良吉影还像以前一样自说自话，不需要你参与，一个人就能营造影视小说中的浪漫晚餐。但当他决定用更「真实」的一面面对你时，你感觉到了这屋子里一些不可言说的压抑。也许你不该提起奖状的。
其实他也不确定要暴露多少「真实」，万一自己真实的一面是你所不喜的，他是不是该收敛着些，尽量扮演你喜欢的样子呢？毕竟你现在随时可以逃跑……
察觉到晚餐氛围有点闷了，他赶紧换了语调，一面向你介绍餐桌上各种食材的原产地以及与日本文化的渊源，一面寻找每一个能增加轻松话题的笑点逗你开心。
你说自己想学日语，不然跟他说话总像隔了一层，可能是文化代沟吧。
“嗯，文化代沟。”绝不是你们心灵上有什么隔阂。
吃罢饭，你像个拘谨的客人，不好意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听主人在厨房劳动的声音。十几分钟后，水声停了，他一边用厨房纸擦手上的水一边进到客厅，看了眼你在看的电视节目，居然是漫才。“你看得懂？”
“啊？”你回神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尴尬地抓起遥控器换台，干笑：“看不懂，随便翻翻。”其实刚才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
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坐到你身边，你没动，他就慢慢把胳膊环到你腰上。你一个个地切电视频道，笔直笔直地坐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他在看你，你知道。
你听见自己的呼吸，混着荧光的电流，然后突然下定决心一样把遥控器往他腿上一扔，倒在他肩上：“你来调吧，反正我都看不懂。”你靠着他的肩膀，听见自己心脏直撞。
吉良吉影没有调电视，也没有看电视，偏头慢慢低下来，你闻见一点须后水的味道，带着湿润的呼吸，他的嘴唇贴在你的嘴唇上。你僵着身体，没有躲，直到他试图深入才推开他一点。
他将将跟你的唇瓣分开，脸还离你很近：“我很快就是你丈夫。”
你明白他的潜台词，摸了摸他瘦削的脸侧：“我知道，我知道，但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没办法那么快消化。我没准备好这么快，给我一点时间。
你看见他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滚动，然后捧起你的手猛地埋在掌心深呼吸一口。再抬眼，眼里厚得凝固的感情松了一点，只一点，变成流动的泥浆：“我们去洗澡？一起。”
从得到你开始，他就在一点点尝试侵入你的边界，试探你对他的接受程度。
“我给你擦背。”你没答应，但提出折中的妥协。
你一边给吉良吉影擦背一边在心里数他的优点，做饭好吃、会做家务、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怎么看都是精英阶层的帅哥，有很多条理由值得去爱，不管是婚姻还是恋爱都是百分百的抢手货。
可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那种决定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这个人值得喜欢」的标签……
吉良吉影只在卧房铺了一条床褥。他喝完牛奶，做完柔软操，此刻又在用车上那种眼神盯着你：“该睡觉了，亲爱的。”他把被褥掀开一角，等你钻到他身边。
反正也不是没睡过……你靠着他躺下，他关了灯。
吉良吉影没做多余的事，估计也是怕把你压迫紧了，你直接逃跑。
他应该有在想办法尽快离开这栋房子了吧……
你靠着他的胸膛想：他是爱我的，各方面条件也不差，为什么我不能爱上他呢？
吉良吉影睡眠好，抱着你很快睡着了。你百思不得其解的迷迷糊糊，忽然想到什么，戳着他道：“吉良，吉良……”
他梦呓一样回复你：“我明天还要上班。”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说，“你不应该去上班。”
吉良吉影估计以为是梦话，每个社畜上班族大概都做过明天不用上班的梦，随便嗯一声就又睡了。你想着也不是什么非现在说不可的要紧事，而且全是你想当然，他未必乐意，明天大概率还是得上班的。先别打扰他休息了，以后再另找时间吧。
可是你睡不着了，被他的胳膊搭着，你翻了个身。结果立刻被搂回去箍紧，你感觉他的食指停在你身上，黑暗中目光如炬：“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不是要紧话，你先睡吧。”
他执拗地重复：“我在听。”
你看了他一会儿，认真道：“吉良，你不应该去上班，你要做点你喜欢的事。”
可能是半夜头脑不清醒，他不晓得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什么，抓着你的手往自己裤腰里塞。
“NO！NO！NO！不是这种喜欢！”你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你不喜欢你的工作，你要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你又不是没那个能力。”
“别讲这么孩子气的话。”他疲惫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瞌睡还是因为别的，“我不讨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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